我走出半个月未开的家门,踏入感知陌生的世界中去。

似乎已经遗忘了如何向外走路,我满怀好奇地观看着这个世界的流转。正对着家门的是一小块区域的绿植,居家时我虽也会时不时地眺望它们,但尚未体会到它们正在眼前呼吸的亲切。树的状态并没有在我闭关时被我过多地注意,但如今它们的形体正在我面前跃动,绿色化作生的气息朝我的闷死的胸注入。叶是卓越的生存力和美。我摆弄着叶,倾听莺歌。顺着叶片朝上,阳光喷洒着它的能量,耀眼的光缘倒映在我的瞳孔中,呈现出一片亮丽的金色。

视觉变得尖锐,似乎久居丧失的精力被我重新拾起,我吸入不一样的祥和空气。空气中不藏着半点理所当然和沉思,空气仍是清楚地自由地在这无形的场域中充盈。我缺少空气。

水池旁的矮石墙令人怀念。之所以说它矮,是因为我身高的逐渐增长。我看向石砖上的斑纹和褶子的构成。层叠的石砖曾见证过我童年的欢乐与不堪,在我思维的一隅默默微笑。如今它也正在衰朽崩离,但其皮肤上生出了新的斑纹,新的褶子,让整个矮石墙变形,让它对我来说更加陌生。新的褶子中流淌着我凝成团块的记忆,在意识深处被非线性地颤动和震荡着,让细微的灵魂之歌在一个随机的良辰——梦的瞬逝后亦或是时间消亡途中——荡漾我的心神。含蓄、冷淡的陌生,不停崩裂但又始终维持挺立且始终维持优美的这堵红灰相间的看上去最不起眼的石墙,是我内心的轮廓的具象。

水声也洋溢起来,似乎在我眼前卷涌。附近无人。

时光!我闭眼深吸,让花香草香净化我腐朽的鼻腔。仅是这片足球场大的环境就能够让我从密码后的讯息魔物中解救,我能体验世界的原初模样,我能找回本真的思想!

想到初心,我鼻尖一酸。随着我的眼前出现了行走的人和喧嚣,手机不自觉地出现在我的手中。

我进入了下一个封闭但在不断移动的空间。

车外流动的是眼的盛宴。天空的蓝色纯净悠远,阳光作为照明系统更是远胜人造灯光。在难得的开阔视界中穿梭让我感受到了与居家截然不同的快感,一种亲和的,与世界融合的快感。景色随着车不断变换,无论是油漆褪色的招牌,配色唐突的宣传画还是平庸至极的横幅,我都能从中阅读到正在上演的一场场或醉或幻的戏剧。

若是从发达的城市上方俯瞰道路,眼前将会是无数车辆纵横。这些在道路上穿梭的个体构成了社会的表面。汽车是半私密空间的典型,我在车中不用担心手机的防窥,可以脱下鞋将脚跨在后座横躺,就算是用音响放 r18 音声也不会有问题。“它也是一个居所,却是例外的居所,它是一个拥有亲密感的封闭领域,又脱离了亲密性惯有的限制,具有强烈的形式自由,和令人目眩的功能性,” (鲍德里亚《物体系》)如今我驾着车,喜忧参半地从家中驶出,被车的群体所裹挟。十字路口庄严的红灯前我停下,轻易地将罐装雪碧摁开,用气泡的声音和口感给夏日多重降温。当我的嘴唇离开罐口,将雪碧放置好后,一种不言而喻的令人不悦的感受在我身上扎根了。

雨滴打了下来,天的蓝色逐渐被白取缔。挡风玻璃上匍匐的雨点被雨刮器杀死,两侧的窗上雨也已流干,只留着天窗上的大块大块的雨滴一动不动,透着玻璃嘲弄着我,它们神色的边缘如同乌鸦的翅翼一般在我头顶盘旋。我发现嘲弄着我的不止是这些高高在上的雨滴,人的视线也像光线一样透过车窗射进我的车里来。一辆公交车停在了我旁边。车的安宁被无情地击碎了,我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一般不知所措。我换着姿势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呼吸变得急促。脑海里的我被放在了几十人围观的解剖台上,而他们正在围观我的脑海。解剖台的意象让我想起了T. S. 艾略特的《J.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为此我陷入了知觉的短暂麻痹,直到我听见喇叭声我才意识到已然是绿灯。

封闭且在不断压缩的空间。

走廊两侧凌乱的圆圈浮雕和使用了低劣紫色滤镜的相片不谋而合,形成了对我审美的独特侵犯。即便有空调,充斥着的素不相识的呼吸还是让我感到炙热。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属于我,留给我的只有浓厚的不安全感。

←往金海路 往七莘路→

游戏般的标识,表达所谓 “选择权” 的符号。

我将手机的亮度降到最低,模拟防窥膜的功用。几乎看不到内容的我的眼睛同时要注意着周围成百上千人的目光。

像素光点组成的LED屏幕滚动,箭头闪烁。

我不知道我游移的眼神什么时候触摸到另一个人,即使我正努力让眼球随机转动。

地铁车门上的玻璃窗反射着车厢内的光线。我的模样十分陌生。

又是一站。人流如甲虫般涌进来,密密麻麻且带着令人不悦的声音。四五个人正紧抓着这根让我感到安心的铁柱。我的胃突然一阵蠕动。想吐的感觉如人流般涌上我的喉咙。

気持ち悪い。
真恶心。

那群人的手指流着黏腻的汗液,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包裹着这根粗大的铁柱。他们的手臂如同树的枝干般延伸到他们的身体上,我在这片树荫底下暗自发抖,在阴影中紧张地猜测着灾难的来去与否。喉内突然压力满胀,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这让我有一种被强奸了的极端不适感。

东兰路到了,我惶急地迈着步子上了电梯。我不敢转头,于是我目视地面向上踏去,掠过所有在电梯上伫立的人们。空气稍微缓和了,不再满是不认识的气息了,我穿过了地铁的出站闸机,像走出了一间噩梦般的监狱。

2 号口的标识亮得晃眼,上面刻满了无言。我拖着晕眩走过人来和人往,地上的石砖默默为我送行。空调气味与热风交叉,我嘴上牢牢地拴着口罩,熟悉的播报声响起,我把手搭在了扶手上。从下至上,地铁口的阳光渐渐浸染我渺小的躯体。

阳光,带着绝望的淡灰色。

我对头顶悬着的天空的面积之大感到无上的畏惧。金属线条拔地而起,直指那昏沉的日;风的啸声穿透了我的耳机的隔音层,衬着乱窜的人群,影子也洒了出来,把地面浇成一片灰。骤然间,天空中一声惊雷轰起,那双眼盯着急晃而下的堇外线,渗出带盐的泪来。我终于在人间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