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s not time’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s compass come. 1

小说梗概

大卫在失去妻子后陷入沮丧,对时间的思考让他心神不宁。一次意外中,他画室前的码头断裂,导致一名正在钓鱼的渔夫落水。大卫及时将渔夫救起,却发现他已无生命迹象。随后,他请来医生博伊尔,渔夫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并回忆起了童年的某个细节。大卫希望医生能帮他实现起死回生的奇迹,但遭到拒绝。于是,他策划了一个秘密计划:假装自己只生小病,诱使医生前来,然后使自己进入濒死状态,迫使医生救他。计划顺利进行,但当大卫处于濒死状态时,已经到门口的医生却折返回去处理一例紧急的早产……


Vonnegut 的美式文风简练流畅、引人入胜、发人深省。它没有矫饰的文字,阅读它并不会让人感到困难(尤其是和 Thomas the Obscure 这种最为晦涩、缠结、不可言说的文风相比,我已经不想说这部小说读得我多头晕了)。与此同时,Vonnegut 的这篇小说也没与尝试掩盖它的主题,它将一切通过表演般的效果呈现。与其他国家的作家相比,很多美国作家的小说作品都与戏剧、电视剧、电影等媒介有更大关联,比如 Raymond Carver, Shirley Jackson, Jennifer Egan, J. D. Salinger 等。他们很会营造画面和场景,构建对话,并渲染情绪。

这篇小说开头的第一段便包含了大量的信息:大卫的沮丧—大卫妻子珍妮特的身亡以及背景的和平—老渔夫的专注。小说标题的含义在第三段即被点明:词典中那个在 Timid 与 Timbuktu 之间的词条是 Time。

他渴望搞懂时间,反抗它,打败他——回返,不是向前——回返到和他妻子珍妮特相处的时刻,回到时间已经将其清扫干净的时时刻刻。

暗含的冲突在不经意间横生。这句话的诗意来自一个被念诵过无数次,且将会永远被念诵下去的词语:时间。时间写就了大卫的悲剧,在与时间的纠葛之中大卫已然成为败将,他像拉奥孔一样无力,只能用哀伤的双眼捕捉着时间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罪愆之证(比如涟漪的消逝)。大卫不断思考人类认知阈限能如何感觉和表达时间这个词语,希望一头扎入那永不再来的记忆之中。可是此刻时间再次向他发起挑衅:码头断裂,渔夫落水,大卫的急救无济于事,时间再一次将一段生命经验裹挟着离去。

大卫对于时间的理解,和许多普通人一样,用柏格森的话来说,是“线性”的。线性时间作为一种概念来说,是坚硬、死板的,如同德勒兹的“克分子线”。大卫渴望寻求一种方式抵抗线性时间内发生的变革,而如此方式必将扭转时间的线性特质,将单线的时间之流打碎重组。这就是大卫“时间旅行”的本质所在。大卫追寻的时间才是时间的本真面目:时间自身的影像是断裂、多层的。2

还好博伊尔医生及时赶到并救活了渔夫。大卫认为这是 “起死回生”,但博伊尔医生保持严谨,他对他的行动是否符合这一概念持保留态度,同时也不愿意去更多讨论生命的话题。显然,博伊尔医生并不将时间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他没有将死亡归罪于时间。何况,农夫经历的也并不是死亡,严格来说那是一种 “濒死状态”。对这一类似死而复生的情形,阿甘本认为这就是“语言的极限”,是“词的问题开始的地方”:

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曾死过(否则,他们就不会复生了),他们也没有摆脱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必然性;但他们从死亡的再现中解放出来了。因而,在被问到他们经历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在死亡上无话可说,却找到了可以引出许多故事,和许多关于他们的生活的好故事的问题。3

渔夫经历了生命与死亡经验中的夹层。他确确实实引出了故事,这个故事被大卫解读成了“时间旅行”。被困在哀伤之中的大卫企图复制这一举动,从而引出他自己的故事——他和他的妻子的故事。大卫认为,濒死体验中的记忆是时间的断层,记忆将会从断层中解放出来,与当前的状态交织在一起。通过“时间旅行”,大卫期望获得内心的解放,并找到自己的存在方式。

然而,他的计划中出了疏漏,这个疏漏就像一个小小的玩笑,轻微地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般。这是时间跟大卫开的一个震耳欲聋的玩笑,帮助他完成这份杰出的艺术作品。没有人知道大卫的生死如何,但当大卫视线模糊,快要闭上眼时,他看到了画室门口的一对年轻恋人——就好像时间在一处展开了回归,而此回归意指一处新的生成,不是单一的循环,而是差异的重复。4

爱情的主题让这篇小说不仅仅是对时间的探寻。大卫对妻子的爱超出了日常经验的范围,也超出了他的表达阈限,使得他不得不追寻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来跨越生死,试图从死而复生的经验中获取全新的生命体验,找到一个将他的日常和他的逝去的爱情联系起来的可能性,也是生命的可能性。他在给自己的存在找寻一个和爱有关的理由。

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对世界系(セカイ系)的策反:它没有涉及世界/全球这样的宏大的空间性主题,然而在大卫的内心活动中,他的爱情决定了 “时间” 这一语词的含义,这难道不同样宏大吗?他的爱是包裹在他的一切行动之中的。这是他的一场战役——不是斩灭时间,而是一场对时间的英勇的赦免。

一会儿他就会死去,探访永恒,然后复活,然后告诉活着的人,他们生命的每一瞬都是宇宙的一部分,都和最庞大的星座一样永恒。在人们的心里,时间将不再是一名杀手。


  1. William Shakespeare. “Sonnet 116: 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 from SHAKE-SPEARES SONNETS. London: G. Eld for T. T. and sold by William Aspley, 1609. ↩︎

  2. Deleuze, G. (1990) The Logic of Sense, trans, M. Lester, ed. C.V. Bounda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

  3. 吉奥乔・阿甘本,王立秋译,散文的理念,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问题的理念 ↩︎

  4. 邰蓓,德勒兹解读尼采:作为“生成之在”的“永恒轮回”,长春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