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围无人的情况下,我翻开了紧急制动停车装置的盖子。
一缕红烟从盖子下散逸,强烈的刺激气味涌入我的鼻腔。像是有人把捆起的针从外一点点摁进我的鼻子内部,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拉下了紧急制动停车装置的把手的把手。
声音消失了,那个阴郁的蜂鸣声倏地停止,我如梦初醒,但是在我的左右仍然环绕着接踵而至的谈话声。如果说蜂鸣声还在的时候我的大脑时刻处在炸裂的边缘的话,蜂鸣声结束的时候我的大脑就时刻处在萎缩的边缘。那些谈话声太密、太嘈杂,一层叠着一层,我根本找不到它的源头。这些声音就好像宇宙中的暗物质一般不可捉摸。
周围没人。我是在头上的一块写着“周围没人”的牌子上看到的。我不知道那牌子是谁写的,它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与其他的标示牌区别开来。我看到这块牌子后马上转头看了看四周,再在周围走了走,发现的确没人。我意外地习惯如此安静的环境,就好像正处在一场精密的行为实验中,抑或是在环球影城单独游玩项目。当然,很快我就意识到这块牌子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这让它蒙上了一层不可信的阴影。我现在无法确证它的真假,只能时刻保持怀疑。尽管我已经查看过周围,但这块牌子的吊诡气息还是让我对现状保持怀疑。它是否在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说它只是某个热心人留下的牌匾,只为了提醒我周围无人?如果是的话,他告诉我这个信息的目的又是什么?
它的真实性丧失,现在只剩下一个提醒我保持思维运转的壳。正因为它的存在,我才没有就在此地躺下睡觉。谈话声还是在进行着,我依稀听出来了一些金融术语和政治话题。我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但我似乎对它们很熟悉——因为我最先察觉到的就是它们。
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最近期的记忆大概是我坐在办公室里。我还记得那个办公室是我的独立办公室,在我的座位后方有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我很喜欢那块玻璃,它打破了城市外部活动与我的日常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我会站在窗前眺望下方的风景,占据大部分视野的是一些古旧的建筑,几乎和我所在的楼层一样高,外表都遍布着一些霉状污秽,阳台上晾着衣服。我几乎无法想象住在这些大楼中的人们的生活,我只能像观看着另一个世界一般面对着这个千禧年之前残留到现在的事物,它像一座细长的山矗立着,环绕着佛教般的庄重感。对生活在这栋居民楼里的人们来说,我所处的办公楼可能差不多地神秘。当我从玻璃内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否也在晾晒衣裤之间的投影内透过缝隙窥视着我?与我对视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着什么?是仰慕?是悲哀?可惜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这个问题——即使是现在——那块写着周围无人的牌子闪烁了几下,之后开始播放一段影像。
偶尔有几束白光闪过,我认出这是地铁离站时隧道内的灯。屏幕上有依稀能够看到的不断朝左运动的斜线,创造出一种运动感。浮于线前的是我的投影,和旁边坐着的黑影们。我动了动左臂,发现我的投影是实时捕捉的,但黑影只在屏幕中被显示,我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人。
我坐到了长椅的最中间,旁边的黑影跟着我靠了过来。我从座位上起身,靠近屏幕,黑影也随之靠近。当我几乎脸贴着屏幕的时候,我看见黑影眼睛的位置有和影子不一样的粗糙纹理正快速颤动着。
先前的谈话声一直响着没停过,但另一个电子啸叫声如风暴般骤然扩大,拉伸着我耳膜的承受界限。这声音有别于再之前阴郁的蜂鸣,是一种尖锐的刺痛性的声响。我吓得后退了两步,身后的椅子绊了我一下,我顺势重重地坐了上去。
周围无人。
屏幕上四个大字重新显现,随后渐渐放大。两秒过后,画面回到了我和身边的阴影。这个时候啸叫声没有了,在无尽的谈话声中,我隐约听见了肖邦的钢琴曲。
在那源源不断的谈话声之中,我听到了一些社会和媒体相关的词。但是我现在的大脑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声音,它不再难以忍受,而是融入背景音之中,成为气氛的组成部分。我在车上来回踱步,端详着车身。有一列车厢的地板上干净得没有丝毫灰尘,而有一列车厢的地板上则满是污渍和垃圾。我在这列车厢坐下,它至少给我一种生活气息,不至于让冰冷的机械接管我的整个未来。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掂量着空塑料瓶和衣物上掉落下来的丝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我吓了一跳。
列车内侧的门骤然弹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但是外侧还有一层不透明的门紧闭着。
谈话声似乎增大了。我不安地盯着那扇深渊般的黑门。
皮质纹理上有经年累月使用后留下的划痕,光是看着它诡谲的黑色我就觉得我好像要被它吸入进去。
“咔。”
它动了一动,中间露出了一条缝隙。
仅仅是一条缝隙便让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谈话声加剧。我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它,我已经可以做到不在乎它持续的存在。当我想选择性忽略这些声音的时候,我可以很轻松地将注意力滑向其他事物。
但现在我的注意力完全在这条裂隙上。它原本可以不被称作裂隙,因为它是那么寻常,那么无害,我恨不得在用一张印着 “基本无害” 的封条把它封起来,可惜如果我这样做了,它就消失了。
以我现在的处境来看,它是当之无愧的一条裂隙,就像道路上出现的裂痕。我正以我的姿态生活着,正适应了在地铁中听着钢琴曲和黑影作伴,尽管它们可能没那么愿意与我为伴。然而我面前却出现了可视的危机以不可遏制之势朝我冲撞而来。它的威风让我妒羡,它似乎饱含着一颗辉耀着的核心,能够撕开我阴暗的一切。我转头看了看身后阴暗的一切,又看了看屏幕上我两旁一切的阴暗。
可能在这个时候要与它们告别了……
吗?
我向前踏上一步。
身体里的愉悦感直冲头脑。
钢琴曲萦绕着,而其他声音淡化着。我这样做是在乱来吗?不过,我觉得我已经不需要考虑后果了。有的时候,我想守护我得到的东西。这是指现在吗?有可能。不过,我觉得我已经没必要思考太多了。有的时候,我想给自己的人生添上一点荒谬——当然这荒谬不是出现在自己身上,而是被我观看着,就像我观看着对面的大楼时耻笑过的一切。我的人生中太多秘密了,荒谬、秘密和快乐总是密不可分的。有些秘密甚至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哈哈,那它还能被称作秘密吗?还是说,已经没有这个 “它” 了,它就像堕入了死亡之境中被肢解、被吃干抹净。这也令我感到愉悦。
我向前伸手。
此时,我曾经的人际关系如噪点般涌上心头,我发现我竟然长久地忽略了这一点。我在地铁上已经待了多久呢?我不知道,地铁内部没有时钟,打光也基本不变,看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我觉得我现在没有特别困,所以在我醒来之后到现在应该不超过二十个小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我竟然没有想到过我的父母,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是因为眼前的这些状况让我来不及思考吗?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好像晕乎乎的,什么都忘了。
但是此刻我也无暇思考,我说过很多次,我没必要思考太多了。我把手用力向内一挤,想要闭上这条缝隙。
“啊呜!” 我痛地大叫一声,与此同时这扇门 “哐当” 一声带着金属块的厚重冲劲向两边瞬间弹开。我扭曲着脸,愤懑地看着指甲被夹得不知所踪的几个手指。手指上的皮被扯开,鲜血不断往下低落,指尖的肉纹蜷曲着,向我颤抖和哀嚎。我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激活了般开始涌动起来。然而当我抬起头时,奇异的景象让我不冷静也得装作冷静。
眼前是几百个形象各异的人围着我对我喋喋不休。他们的表达欲好像在太空中浮游的洪水不断以缓慢而发怵的状态移向我。人头攒动着,一起一伏,让我本能性地感到恶心。有些人的神情木讷,有些人的神色乖张,他们尽可能地贴近我,但是似乎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法接触到我的身体。事实上,这不一定是一层薄膜,而是一团不可见的迷雾。看着这些用生硬的笔刷勾勒一般的人物群像,我蓦地想起了那栋神话般的居民楼。我并不认识那栋楼里有谁,但是我预感到现在在我面前的人群中一定有几个是属于那栋楼的。他们为什么到了这里呢?是怎么到这里的呢?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那不断的谈话声便是发源于此。他们每个人谈些不同的东西,前言不对后语,要么用愤世嫉俗的语气贬驳着什么,要么用光明正大的调调强调一些事物——尤其是自己——的正确。啊,我的大脑褶皱开始蠕动,声响,声响,声响!空气中强烈的振动透析着我的皮肤,甩动着我的血液,我感到浑身不适。我知道这时候该向前走去:如果停在血液,我感到浑身不适。我知道这时候该向前走去:如果停在门口,总感觉周围的人很快就会扑上来把我啃噬殆尽。我集中注意力,努力通过回想来抑制谈话在我意识中的位置。我想到了很多东西,蹦蹦跳跳的东西,之前从未在我意识中发掘的东西——土块、骨粉、浮世绘、闪亮的弯刀、精灵岛、绒毛棒、人手形状的枯木……我跳进了一个和我现实怎么也联系不起来的领域。事实证明,此举是正确的。我感到——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去感觉——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细,眼前无数张如蝶翼般扑腾的嘴唇渐渐只发出了蚊子乱飞时的嗡嗡,直到我只能看到他们嘴中不经意间喷出的水珠,世界失去了声音。
接下来,是无尽的寂静。
我想我应该没聋。我如常向前走去。前方拥挤的人不情愿地自动让出了一条供我通行的道路,我仍能听见我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阵臭味从身后散发出来,我扭过头,看到地铁轨道上挤压着深色的胶状物。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待到我重新回头,看到那些模糊的恶魔之涎中有清晰的还差不多保留着原样的人头时,我大概明白了臭味是从何而来。而此时,我也大概明白了我曾经做过了些什么。
马上就要走到地铁站的楼梯了。我其实没有预料到地铁竟然会在地铁站停下,但既然它选择了这么做,那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突然有一个人用热烈的步幅冲上来,伸出手来,好像想要跟我握手,但他碰不到我,于是疑惑地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掌。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朝他脸上吐了口口水,冲突一触即发,周围的人群突然就选好了各自的敌人,开始互相缠斗。有一种酸味上升到我的鼻头,我伴着悲哀之情看着人们扭打着、咒骂着的同时依然自动让出了一条供我通行的道路。这条道路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楼梯上一个人都没有,扶梯并没有运转。
直到我走到楼梯边上,然后跨上了第一个台阶,我身边的扶梯猝然开始循环滑动。我身旁的人们七倒八歪,发出无声的惨叫,电梯强行拖移着他们,把他们的生命弄得一团糟。这个时候一声高亢的嘶吼剖开了寂静,身后的地铁带着它应有的顿挫、喑哑和回旋,在黎明中轰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