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了一种新的言说方式——以短文本:片段化的絮语,和粗略影像:表情包,图像等影像(有别于长视频“电影”,“剧目”等)构成的言说;或者是“无身体的言说”:一种令肢体与面部语言缺席的言说。
人们时常指责它“缺乏了些什么”。人们认为与肢体和面部语言一同缺席的,是“交流的温度”,“声调的顿挫”,“身体形象”等情感细节,并以此来使其与“身体在场时的言说”区分开来。
我们可以提出几个问题:在此,这里的“温度”指的是什么?它是一种虚幻的怀旧还是指表情和肢体动作的综合体?“身体/声音形象”又能多大程度上改变言说?身体在场时,言说更类似一种表演,它的模式是一种戏剧性的模式:歌唱与舞蹈的示意,附着了“面孔”的书写,以及服装传递出的“气氛”暗示。在这里,文本和符号以简化的形式呈现,用更简朴的方式触及情感。可以说,身体在场的言说是一种维度丰富的多媒体。
然而,对于身体在场的言说,身体的“效果”反倒是其次,更为显著的是这个名词本身:“身体”的临在,“人”的临在。身体形象反复提醒着言说者与被言说者:我在场。我在这里。它不断地把人拽入现实中,强迫听者注意到这具“身体”,这个“人”。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是一个独立的、特殊的个体,这具面孔与任何人都不同。外在化为固态的印象,于是这个人在走动、眨眼、开口的时候便晃荡着他自身的临在,他与他的一切经验,他的符号与文化编码,他。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代词,而是一个真正在这里的他。
与之相对的是身体不在场的言说,即“无身体的言说”。如今的技术拓展了交流的可能性,于是言说无需身体在场即可发生。在互联网中,一个“用户”(相对于“人”)是以一个头像、一个用户名、一段简介或者其他数据类型所拼凑出的形象。它将人的临在抽象为一层自定义的信息薄膜,可被随意塑造、更改,同时也更加容易被侵入、窥探和杀死。
身体让位给了文本和它上面的那层薄膜。一段对话发出后便以永远为单位开始衰减。文本长存于设备之中(即使一般活跃期只在几天或几周内),向外绽开着自身,暴露着自己的措辞、结构、双关与暗喻,它以更为开放、饱满的方式存在。与声音相比,文本是更为复杂的结构:文本之间可以更大范围地互相指涉,可以被更大限度地解读,甚至可以说文本的意义从未被固定在一个中心之上。言说者可以在沉思中构筑文本,被言说者也可以在沉思中剥开文本。一段文本和声调不同,它可以无声地包含抑扬顿挫的各种形态。在文本的迭奏之中,一个形象逐渐被雕刻出来——可以是任何形状、任何风格。它从平面上不断拔升,成为了一个立体。这个立体传递着与身体类似的暗示。这是一个造物。
在现在这个社会,很难说这个立体是虚幻的还是现实的,因为人类已经在隐性消失(disparition virtuelle)。用鲍德里亚的话来说,如今,对人类的想象正在加速人类的消亡,“一切都因自身的过度真实而消失”。这无疑是一种激进的猜想,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人的真实正在被分解:人可以是数据,人可以是文本的存档,人可以是一系列欲望的复合,人也可以是一种陈设,一种生产力/劳动力。聚合的人如今已经分裂成不同的组织部分,可以说,现在的人正在逐渐变得分裂——分裂分析意义上的分裂,而非病理化的分裂。主体性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去中心化。无身体的言说就是这一转向的代表,它让身份和欲望的裂变达到了极高的频率。
应该指责这一转向吗?或许我们可以看看它的积极一面:让言说回归文本和影像,让主体的形象更加丰富,同时更加灵活地被创造、毁灭、更改。它打开了一扇属于欢欣和空虚的大门。它是一个复杂的多重配置,它抵抗欲望机器和文化权力的操控,它解构社会道德,不断游牧。它伴随的疯狂、解放和文本浪潮是切实的,但可惜的是,很难说它的抵抗有多显著的效用。发生更多的,是它诞生出将自己的一切分解殆尽的漩涡,如此循环往复。他自己也无可避免地、无奈地踏上消失的过程。
可爱,是你唯一的可取之处。你精神平庸、贫乏,朋友圈就是你的社会。在你眼中,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一片模糊淡弱的光斑而已。于是,我才得以蔑视你。哪怕你在距我遥不可及的地方跳舞,我也可以在心里喜欢你。为什么,你要杀人呢?教室,如同一个四方盒子。我置身其间,在手机屏的亮光中,突然注意到你的名字充斥在纷纭的网络口水里。推特、新闻网页,记载着你被逮捕的事实。1
17岁,成为星或兽的季节,最果夕日,匡匡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4,成为星或兽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