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花花的太阳将它白花花的爱呈现在了她白花花的脸上。世界白得透彻。电灯闪烁,它苍白的躯干上写满了遗言。这电灯不久后就将被置换,它会在抛弃过程中被分尸,他会混在形形色色的垃圾中,直到最后它将会和电灯失去联系,彻底地与周围混杂的污秽融为一体。这就是电灯残余的一生,我看着它竭尽全力地发亮,但始终它的光线无法触及到她的一根发丝。它残余的一生与它如今发出的纤微光亮一样可哀,却令我觉得刺眼。
阳光在这无边际的大地上普照,窗上已容不下灯光的映射了。她看着窗。我看着她。
互相的沉默占据了我们两生活的一大部分。在看着她时,我一直在尝试理解她的思想、她的存在。风吹动着她的秀发,不是海风。窗外的景色我早已熟稔,但当她出现在我的视域中时,这一切又变得那么陌生而不新奇,好似记忆中的画像。
在沙发上摇晃着腿的她翻了个身,波浪长发倾泻下来。她举着一本时装杂志,在晨阳下阅读着。她在日光沐浴下入眠。阳光恣意地抚摸着她的身体,这是我毕生尊敬的阳光。淡黄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茶桌上的瓷器焕出了金光,桌布也没能幸免。
我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把马克杯放下,准备倒一杯咖啡。袋装的即溶咖啡只剩三天的量了,盒装的即溶咖啡粉也所剩无几。我淡淡皱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下,评估着我现在的精力,对今天喝不喝咖啡做出抉择。咖啡在我脑中荡着,发出诱人的醇香。这会是甜的还是苦的呢?这个问题被悬置了起来,但问题接踵而至:我将会做出什么样的咖啡?我还有做咖啡的材料吗?我该把这一杯咖啡让给她吗?没有咖啡之后,我紊乱的作息还会影响到我淤积的意识吗?我有可能即将制作的咖啡,是否也只是一杯安慰剂呢?我真的需要咖啡吗?我真的需要使用咖啡来改变我的生活吗?咖啡究竟又为什么让我觉得能改变我的生活呢?真的仅仅是它的所谓提神与美妙的口感吗?我情不自禁地闭起了眼,晃起我空空如也的马克杯。
我应该割弃我繁芜的意识荒原,让问题死在诞生前。
厨房的窗帘是拉上的,留了一条小缝让光透进来。窗外不甚喧嚣,耳边尽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由于背光,环境本就阴凉,我的衣着有些单薄,从小缝中吹进来的风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握着马克杯的手腕有些酸痛了。
她缓慢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这水是什么时候的?”她问我。
我不太记得了。我也没看见她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翻了身,理了理头发,把杂志放好,然后提起她的马克杯的。我放下马克杯,支吾了一声。看来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是很确切。我看了一眼冰箱,上次旅游时候买的冰箱贴还贴在上面。我陡然感到一股不自然感扑面而来。冰箱贴的凹凸反射着灯光,我看到它缺了一角。我的胃胀痛着。好安静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春日的晨曦,静止的二人,流融的绿色。背对站立又并肩的二人。褪色的滤镜和拙劣的电影。为什么不继续播放下去呢?帧数跳跃着,我的眼睛眨着。春,叶尚未萌,草尚未密,影子也歪歪斜斜的,与方块状的房屋格格不入。
她见我不回答,正准备启唇喝水,我突然想起这水是昨天的。她放下了水杯,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不知道健胃消食片与安慰剂之间有多少区别,但我依然吃了三粒。
二
午后,胃卖力地消化着食物与意识。
吃完了饭,我离开饭桌,走向阳台。阳台很小,我能从这里俯视小区。我的小区本就只拥有衰老的步伐与喧闹的新声,但如今已经都不剩下了。中午正是天空放晴、阳光剧烈的时候,阳光很舒服,和我家客厅的光一样是橘黄色的。当初家里装修时,我特意要求的是黄色的光。相比起没有人情味的令人畏惧的白色,暖色的光让我更加安心。我将双臂搁在栏杆上。
微风很舒服,但也吹得景象褪色。我远眺,在叶片交织的密网后寻到了一片绯红,是牡丹。不是山茶花啊,我感叹道。
她向我走来,同样地把双臂搁在栏杆上远眺。微风吹得她的袖口翻动,像起舞的白蝴蝶。阳台很狭小,外界是寂静的,只有风吹草动。我能够听到她隐隐的呼吸声。
言语在我脑中回转,阳光打在她身上,那是炽烈的阳光,灼热的阳光。她在想什么?当她的双目对向自然之时,她的内心究竟涌起了什么样的感受?她的皮肤雪白无瑕,多么美好的颜色啊!我不禁抬起了手臂,但我仅仅用它撑着脸。
她把目光转向了我。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在玉兰树下和她见面时,她抬起头与我目光对上的那个瞬间。在这一瞬间,身后道路上车辆的轰隆声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但这声音离我好像有无限的距离。光变得模糊了,眩光的流转慢了下来,我能看清她虹膜中的浩瀚星云的运动。她眼中央的瞳孔始终与我的目光相对,我发觉她的瞳孔从未移动,在移动的是所有别的一切。骤然间,我从她眼眶中的宇宙里看到了我自己,我忽地感到自己是那么陌生与渺小。我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颤栗。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我看到她重新对着风景了。这句话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但又把我掷入了感伤的水中。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反问着自己。热忱的阳光不见了,风还在吹着,天空的水色也消融得变成苍白了。云像蜃景般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我挚爱的云啊。凉意渐渐,明天看起来也不那么遥远了,我依稀感到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升起。我又开始怀念方才的太阳了。
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觉得只要你还在,明天就有不下雨的可能。”她怔怔地转过头来,我发现我竟分辨不出她今天是否抹了脂粉。
三
下午,天空转阴,下起了小雨。能够听到鸟的争鸣声让我稍许放松了些。但是空气似乎没有变得清爽,而是有些沉滞。
脑中的风铃发出了悠远的碰撞声,我对小说的阅读不过是排练喜剧,思绪之钩旋荡,我渐渐无力,视线茫然地看着想象之镜。灯笑得黯淡,笑得荒唐;灯火通明的浴室里,我痴呆坐着,没有体会到乳胶坐垫的柔。我咽了咽口水,镜中的我头发凌乱,胡茬邋遢,我注视着我的黑眼圈、眼袋以及沉甸甸的眼镜在我鼻子上留下了的压痕。这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什么特点的普通人。看着这塑料椅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塑料椅子,批发的塑料椅子,淡蓝色,椅背软得令人发指,不给人丝毫支撑。我厌恶它奇短无比的腿。但浴霸的光刺眼,乳胶坐垫与实木扶手让我感到舒适了起来,似乎是第一次般。清楚的香气从梳妆台上传来,愉悦的水波和声遮掩了窗外的水滴声,我心轻醉,但在她到来时,我心痴迷:她身着一袭淡紫的褶皱连衣裙,这是纪梵希的款式:线条清晰简约,倒褶裥的叠层仿似蝶翼,轻盈典雅。高领线与侧缝将她的肌肤高亮,水灵通透的肌肤如吹弹可破的玉石般梦幻……这一身都很梦幻,为什么是紫色?我问她。这件衣服,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纪梵希,但为什么是紫色?它难道不该是花丛般的浅粉色?难道不该是与她的肤色相近的浅粉色?我心生疑惑,她楚楚动人地将眼睑垂下,轻咬着唇检视着她的衣装。十几秒后,她无辜的、情意浓醇的目光对上了我的眼睛,她问我:“为什么是紫色?”
这难道不应该是我的问句?我转过头,看着镜子,镜中的她裙摆飘飘,神似仙女,我一惊,我回转了头注视着她的褶皱,褶皱还是无数美丽的流线,但倒褶裥碎了,碎褶裥与垂饰铰接在一起,我分不出线条的全貌,我只能看到无数浅粉色的、半透明的薄纱流线在我面前缓缓漂移,随着她的身段曼舞。啊?这方才分明不是薄纱撑裙,她似乎在一晃眼间倒退了半个世纪。这怎么可能是纪梵希的款式?我刚刚看见了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惊诧,她问我:“你怎么了?一幅没睡醒的样子。”我摆摆手说没什么,刚眼花了。她向我贴来,馥郁的体香让我又一阵头晕,我又看到了那件衣服,但我仅仅是抿了抿嘴。她看着我复杂的神色,笑了一声,说:“你真有点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你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太纯真了,这样吧,我给你化化妆。这是你第一次化妆吧?以前没有这种体验吧?那我可要把你的第一次给夺走了哦,貴方の初・体・験。”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在我茫然时她已经将她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按揉着,我的身体立即便软了下来,享受着她的爱抚。我能清晰地听见她轻柔的呼吸,这声音悄悄地穿透了我的耳膜,悄悄地溜进了我的脑中,刺激着多巴胺的分泌,我感觉我快精神分裂了,身体酥麻地放松,抓着把手的手握得更紧。我身边的空气不断地飘着,但好似并没有动。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但我没舍得合上眼睑。最终,月光将我的眼睛合上,我向后仰去,蓝色塑料椅背也朝后弯曲。
嗯?
我睁开眼,看到她一只手轻抚我的颈项,另一只手在化妆盒中游移。浴霸的光刺眼,我体会着乳胶坐垫与实木扶手高贵的触感。她的脸在镜中显得有些模糊,可能是我刚睁眼时的短暂眼肌疲劳,我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手在我脖颈处如细风般划过,多么完美的手啊。我发愣,她的手似乎和神圣、纯洁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不然为什么会那么修长、精致呢?我想到了自己的手,我心头一酸,脸色白皙的灯闪烁了几下,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味,但它在她的手整个伏在我脸上时消失。我并没有歪头去看她,我知道化妆的时候头不能乱动,但我还是将我的眼球向左移动,切身体会到了眼肌的几近瘫痪以及左眼视域的模糊,那她的脸在镜中显得模糊真的是我眼睛的问题啊,我有些懊悔又有些欣慰地想着。但这莫名的意念纠结似乎总在我心头留了根隐针,当我发觉她的形廓在镜中清晰显现的时候她已经帮我洁了面。
她沾了点乳液,用手在我脸上轻拍柔抚,拨弹着我的皮肤与心。我体会着这样的触感,体会着她无限细嫩的手按压着我的血管。脸颊处的血管一碰就被她融化,她手上的暖意透过颧骨传入我的中枢神经。我感到面前是混杂而绚丽的世界,我仿佛变成了梦游的爱丽丝,我仿佛变成了穿梭时间、音乐与文化的星际牛仔。在闭眼的时候,在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与我的左手手肘时不时地不经意间碰触的时候,琴声渐起,四处似乎有嘈杂的无法分辨的人声与车声,我的心是节拍,我的节拍与她的节拍相一致;她的呼吸是旋律,她的呼吸与我的迷思相吻合。
挂钩孤独地钉在墙上。她从隔离上到蜜粉,我只是眨眼。没有颜色的墙纸,不,没有墙纸。她将身体放低,给我画眉,我的肩部有些酸麻。四散的书页不是我的焦点,我的衣物没有拉链。在眼影出现在我眼周时,眼泪也出现在我眼眶。这是感动的眼泪?这是疲累的眼泪?这是伤心的眼泪?这是的眼泪?当她给我涂睫毛膏时,我没有再看她的身段。我脊背的灼热似乎是残破花瓣的贪婪,我哀悼它的无法开绽。
她问我要不要画唇妆,她的声音使我的心紧缩,我猛地睁开眼。我看到的脸妆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改变,像地球的进化缩写。我辨出其中的红蓝时总能感到大脑一阵痉挛。镜子如同监视我的摄像机一般平静而汹涌,没有阳光!没有月光!我点了点头,我的嘴唇便交给了她。她用她手中的唇釉忘我地吻着我,唇上肌肤与唇釉水乳交融,云雨俱下,水光潋滟,空气漶漫着甜腻的花香。翻卷的桃色将我裹挟,我从墙壁的夹缝中、墙纸的碎片里,坠入那一片空明的莲华中去了。
我的脸被金光照耀,她静坐在我身边,我看着镜中的我,我正在分解、升腾、凝结,我正在经历一场戏剧之倾倒:我的不起眼的脸被粉饰得正如不是我的我,我的泪似乎从我眼中流了出来,我的妆并没有花,我的泪经由我的颧骨与颌骨一直滴往纯白的地面,我的椅子是蓝色。我抹了抹泪,这下我的妆花了,我的妆实在地花了,我的妆却向后绽放,眼影延伸到我身后的大理石墙壁上,我的腮红渗入天花板表面。沉默的乳胶坐垫与实木扶手接受着我的惊愕,她没有说话,她还站在那吗?她坐在我身边。夕阳,没有夕阳。浴霸发挥着太阳该有的作用,而今晚的月将是什么颜色的呢?青绿色的双马尾没有摇动啊,没动,粉色睡衣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你不要啊,我不愿看到那白皙的修长的双腿,我,我不该直视你那碧蓝的眼眸,你那雾色的发丝不语,我的乱发拂琴,没有琴柱,没有琴柱……
“玲琅!”这是氧气瓶倾倒的声音,氧气瓶虽铁得彻底但也有彩色反光。
她的眼睛。她的礼服、她的手与她的脸。
我看了看我的椅子。
天空的颜色!这是属于天空的蓝色!天空上洇开的霁色水彩般地沁入我心里,我忘我地虚构着、拥抱着无垠的千草色,我沉浸在酩酊迷雾的月白色中,我随着轻烟和水汽的缥色一同消去了。
四
接近夜晚。黄昏的呼吸逐渐粗重。
我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视。目不暇接的新闻把我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的思维被这些新闻占据。我想到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既看新闻不受媒体引导,我脑中便开始不断地来回盘旋这两个选项了。身体有些疲惫的我瘫在沙发上,眼睛移到窗外,不理会电视上人情四溢的文字。我看了看手机,我蓦地感到手机上的信息像一股气旋,也弄得我头晕眼花。我总感觉哪里堵着,不能顺畅地呼吸。她缓缓地从楼上走下了,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衣。白衣下,她的肌肤隐隐透出微红,但她的脸仍然苍白。她向我走来,电视机中传出来了天气预报的声音:“上海中心气象台 2022 年 04 月 25 日 13 时 30 分发布雷电黄色预警信号:受雷暴云团东移影响,预计 24 小时内本市大部地区将发生雷电活动,并伴有一小时 20-40 毫米的短时强降水及 7-9 级的雷雨大风。上海中心气象台 2022 年 04 月 25 日 14 时 30 分发布大风蓝色预警信号:受较强雷暴云团影响,预计未来 6 小时内本市大部地区将出现阵风 7-9 级的偏北大风,请注意防范。”她看到了黄色和蓝色的图标出现在电视上,又看了看我的脸色阴郁,说:“把电视关了吧。”
我把电视关了,她躺在了我的腿上。她拿起了她的手机,我听着她的和我的呼吸声,也拿起了手机。
“家里的面包有吃完吗?”她问道。
“好像没什么面包了,只剩几个小面包。”
“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外面能怎么走,小区里有什么好走的。”
“嗯,也是。那……唉。”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和背,轻轻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仅二人的客厅中一片寂静,我的思维似乎已经脱离身体,我感到我遁入了思绪的海洋中,但海洋中什么也没有。
漫长的寂静过后,下起了雨。
落寞的雨拍碎在阳台上,阳台上空空如也,只剩几根铁柱子。雷声阵阵,天空像坏了的屏幕一样总是闪花着。 这雨仿佛嵌入了我的喉咙,我悲惨地看着窗外的树,这些树多么茫然。最高的那一株在风的侵袭下晃动着枝干,叶片全向着左边歪斜,仿佛不一会儿就将倾颓。晾衣架上的架子无助地摇荡着,它们被我无情地隔离在窗外。
我想抱住她,我让她坐在了我的腿上。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上去像昨天没睡好似的,黑眼圈感觉也变重了。今早她的精神还不错,现在她和我一样,昏昏欲睡。
我往后靠了靠,我们俩对视着。不知从哪里我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很细,但我立马就察觉到了。
“我想睡觉。”她的眼睑已经闭起来了,胸脯一起一伏。
“嗯。”我冷冷地应了一句,我突然感到我是这么淡漠,为什么我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她?我有点想换一个措辞,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了。她的身体非常放松,呈现出了优美的曲线。我抱着她,我也感到一阵困意,我想睡去了。我轻轻地合上了眼睑,可能是视觉已经被暂时关闭的原因,这个世界的声音被放大了。我聆听着这个世界,我听着她的呼吸,我听着不常见的车声我听着邻居轻微的动静,这动静不一会儿就结束了。我听着无数的雨水从阳台的玻璃挡板上滑落,无数的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无数的雨水。
这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现在到夏天了吗?
我睡去了。
五
我从沙发上起身,她已经不知去向。雨声未止,每一滴雨水好像都在捶打着我的心。风声渐弱,雷声隐匿,天空本是阴沉的灰色,现在已经黑得透彻。客厅的电灯仍旧亮着,发着惨白的光。
我找到她的影子了,我歇斯底里地哀求着:“原谅我,原谅我……”
我心里的酸水从眼中流出,我感到身体充斥着凉意。走廊似乎有无尽的距离,它的暗角在迎接着我的光临,我不愿过去。我感到有无形的摄像头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昏暗的走廊像人群般注视着我,我躲避着他们的目光。眼睛,眼睛,眼睛!瞪大了的眼睛对着我狞笑,我本是憎恨这种怀着恶意的眼珠,但我现在感到的只是惧怕。寒意彻骨,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朝前走去。
在拐角处,我看到了她星空般的双眼。她怔怔地站着,忧愁地看着我卑微的、寂寞的身体。她的站姿有些不稳,我感觉她随时都会碎。我本想抱住她哭泣,抱着她,将我的一切抒发,让她透析我半腐的心;然后她会把它治愈,然后我会从明天起早上醒来便面对朝阳,然后我会热情地成为这世界的一份子。霎时间我的双眼变成了河流,无数的泪从中涌出,我大哭着,我想把我的所有都给她,然后她会把我的所有都给我;这时候我才能去拥抱着我自己,拥抱着我的一切,拥抱着她。她的脸颊粉红,我在哪里曾看过这样的颜色呢?我想起了天边的飞霞,但天边的飞霞始终远在苍穹之上。我已然不再欲求飞霞,因为她的脸胜过飞霞。
但我的眼却没有和她照映。
我发现我在看着镜子。
水杯哭号着,悲伤的白衣沉默着。卷纸已经用尽,牙膏和洗面奶上沾着积存的硬垢。润肤露从未打开,牙刷被忘记充电,浴霸熄灭着,电灯揶揄着我混进自来水里的泪。
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