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是一名波兰的国宝级作家、活动家、公共知识分子。她曾二获波兰文学最高荣誉尼刻奖,于 2018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同年获得布克国际文学奖。她的长篇小说代表作有《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云游》、《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等。她的作品文笔优美,细节丰富,关注世界以及人性,同时巧妙地糅合了神话、历史、现实、梦境。在碎片化的叙述中,她的小说涌动着温柔和神奇的力量,充满想象力。

《房号》是托卡尔丘克的一篇独特的短篇小说,收录于短篇集《衣柜》中。《房号》讲述了一名酒店工作人员的一天,故事用简短的一句话即可概括:作为酒店清洁工,叙述者打扫了六间房间后下班。它篇幅简短,文字凝练,哲思深刻且令人回味无穷。通读《衣柜》中收录的三部短篇,虽然其余两部我不能说读得明白,但《房号》给我的阅读体验明显高于另外二者。它跳出了传统的叙事结构和故事冲突,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却能通过其中对一间间房间的描写,有效地发人深省。

2. 人称的混合

托卡尔丘克偏爱第一人称叙述。在她的诺贝尔奖致辞中,她认为第一人称叙事是独具一格的叙述方式,它是“最自然,最人性化,最真实的表达,” 叙述者在一个独特的位置讲述自己的故事和观点。《房号》这篇小说也不例外。小说中,“我” 是一位酒店清洁工,故事以 “我” 开始工作,开始打扫房间开始。

2.1 作为叙述者的 “我” 的消隐

首段中物品/服务员的罗列除了交代酒店的场景细节之外,还重复了整整六次 “为了他们” 的句式,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首句 “首都饭店吸引来的就只有有钱人” 作铺垫。在此,物品和服务员具有同样的功能,即为首都饭店内的有钱人服务:静音电梯为了让有钱人享受快速上下楼的同时隔绝噪音,无指纹的铜质门把手显示了尊贵,铺满地毯的楼梯作为上下楼的备用选择,沙发、被褥、早餐、空调、手巾、香皂、洗发水、坐便器、杂志都是为了或多或少地提高入住者的生活质量;而门童、跑腿的伙计和各种各样的服务员的作用也仅仅是使得入住者更加便捷,让入住者的环境更加洁净,并且夸耀入住者的尊贵。“我” 在首段的末尾出现,作为不起眼的客房服务员之中的一员存在,描述 “我” 的篇幅并不比描述楼梯的篇幅多多少。

然而,即使是只有 “走廊里穿行的穿着粉白相间制服的” 这样一条简短的描述依旧让叙述者在第二段首句中担忧自己是不是说关于自己的太多。从叙述者脱下自己的 ”耳环、夸张的妆容和高跟鞋“ 并换上了格子围裙可以大概推测出叙述者是一位女性,而这是几乎是展示叙述者身份的仅有证据,可以用一个最基本的句子概括:她是一位客房服务员。

这里,虽然仍是叙述者用自己的口吻阐述她自己的所见和所闻,但在大部分时间里,叙述者似乎是刻意地将自己的原始身份剔除,正如第二段首句中的 “当我正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换上格子围裙的时候,有关我的事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的原始身份对读者来说无关紧要,她在工作时间,也就是这篇小说的绝大部分内容,也不需要自己的特征。她仅仅是作为客房服务员其中的一员存在,亦或是作为一个观察世界的角色,作为一个摄影机,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场外角色。

做着清洁工作中的 “我” 在酒店中消隐了,作为经历场景变换和思考的主体,在穿梭于房号的世界中时,“我” 是一个接近第三人称的旁白。甚至有学者认为这是托卡尔丘克独特的 “第四人称叙事”:

这个故事的叙述人是身为客房服务员的 “我”,“我” 游走于首都饭店的不同房间,循着蛛丝马迹捕捉客人留下的气息;同时,“我” 也以客房的视角观察着一切,通过丰盈的想象填补客人的不在场。(S, 2020) 1

2.2 作为叙述者的 “我” 的显形

2.2.1 喝茶的时间

酒店第二层的打扫间隙,“喝茶的时间” 中,其他服务员正在短暂地休息、交谈。在此,又一个象征着自我身份的抹去的线索出现了,即我和旁人的对话。“我” 在其中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佩德罗,你的母语是什么?” 这是向着自我和身份的提问。佩德罗听到这一问题的时候有了 “短暂的心不在焉”,此时的他在进行久违的自我审视,回忆起作为服务员之前的自己。这样的行为让叙述者突然感到害怕而不敢再询问。直到玛尔嘉莱特赶来后,谈话崩裂,词语分离,只剩聒噪,直到服务员们彻底分离,所有人都进入了沉默的状态。

2.2.2 十三

“十三”,是数字 “229” 的和。房号 229 的房间象征着 “过度和谎言” 以及不确定性。这一次,叙述者遇到了一个坐在电脑旁办公的人。此时的叙述者首次和房客进行直接互动,包括行为和对话。叙述者将房客视为阻碍,秩序的干扰者,压力的给予者。房客向叙述者的询问构成了叙述者先前对佩德罗的询问同样的身份质询,逼迫叙述者回忆起自己除去客房服务员之外的自己的原始身份。然而,叙述者与其他角色的互动并没有给读者关于她身份的线索——托卡尔丘克没有给出叙述者的族裔——反倒深化了对服务员自我身份的抹除。同样的,叙述者对这一原始身份表示了排斥:“我则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暗示了叙述者对任何勾起自我身份回忆的线索的回避。

3. 同时作为正文和小标题的章节隔断

除去首个小标题 “在酒店”,小说中所有其余的章节隔断都同时作为正文和小标题存在。传统的章节隔断要么只有数字,如米兰·昆德拉的《慢》和三岛由纪夫的《春雪》,要么是正文之外的独立存在,如黑塞的《悉达多》和莫言的《檀香刑》。在此,托卡尔丘克用了十分创新的手段,即章节隔断的前一句话不写完整,而是与下方的居中粗体字连续组成,形成正文与小标题的交融。

3.1 与《鸟人》电影中相似的长镜头

《鸟人》是一部由迈克尔・基顿主演,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导演的一部黑色喜剧电影。该片获得了第 87 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摄影。故事讲述了一个过气的超级英雄演员出于对表演的热爱改编、导演和主演了雷蒙德・卡弗的小说《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并渴望得到认可。然而,戏剧排练过程中的意外、冲突和人物互动处处体现着荒诞和魔幻现实主义,让这部电影新颖、幽默且更有文学性。《鸟人》用顺滑的长镜头衔接了多个场景和时间却不让观众感到过于跳跃,其精确无比的摄影绵长而恢宏,使得这部描写个体困境的艺术作品富有史诗般的情感。

同样的长镜头在《房号》中有着相似的形式与作用。它祛除了时间的跳跃,只留下场景的接续。在小说中,同时作为正文和小标题的章节隔断也是机位运动的标志,是场景变化的具象。一开始的 “在酒店” 展现了酒店的宏观外形,随之摄像机深入酒店,景别变换,从拍摄酒店整体转换为拍摄酒店的二层:“整个二层都是我的”。在储物间准备好后,场景又发生了 “转变”,叙述者进入了 “房号的世界”。接下来房号的列举显示了叙述者清理客房的路径:首先清理 “224 号房间”,然后在 “喝茶的时间” 于中间层休息,休息结束后又回到自己的楼层打扫 “剩下的房间”,即 226 号、227 号房间。随后,叙述者来到了住着 “几个年轻的美国人” 的 223 号房间和数字总和是 “十三” 的 229 号房间,下旋梯进地下室。故事在叙述者打扫 “最后一个房间”,第 228 号房间后做回自我,离开酒店结束。时间在此不是主导地位的逻辑,它的存在与《鸟人》中相似,是用来承接不同场景和提升现实感的用具。

4. 酒店——将后台搬到前台

最终,回到小说的内容和思想上。厄文・戈夫曼曾提出了“拟剧论”,即认为社会成员在生活和社会的舞台上进行“印象管理”,塑造自己的形象。社会成员的表演区域分为前台和后台,前台即观众能观测到的部分,而后台则是观众不能观测到的部分。在《房号》这篇小说中,酒店是一个鲜活的地方——角色们在房间中毫不掩藏,房间中的布景能够展示角色们的爱好以及性格特征。在此,酒店中的房间作为角色们生活的后台存在:在房间中,角色们从工作中抽身,尽情享受酒店的服务,挥霍自己的闲暇时间。然而,对于读者来说,酒店则是被观测的前台,房间内不同的布景展示了角色们各自的魅力。叙述者作为一名观众,向读者们展示自己观察的房间的处处细节,并由此联想和思考。

200号房间,女房客将其当作自己家的替代品来居住。她们暴露着自己的化妆痕迹,“不知羞耻地留下自己的欲望和狼籍”。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将世界当作剧场,在演出中获得快感,男人则用花钱换取自由和别的一切。

224号房间,礼貌的日本夫妇与先前的女房客截然不同——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们极其礼貌且具有诚意,甚至令叙述者感到愧疚敬慕。作者用描写日本夫妇的方式来展现她对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不同的存在方式”的尊敬。

226号房间,阿拉伯房客被化约成了“所有物品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作者表露了对物品——或是消费——与人的关系的担忧和审视。与鲍德里亚的《物体系》相似,托卡尔丘克着重讨论了物体的虚伪,对其代替人类的存在感到无奈。

227号房间,房客的病态和颓废让叙述者难以接受。但男房客对衰老的恐惧以及对世界的愤恨让叙述者感到同情。这种悲观、失败和痛苦致使叙述者泛起母性,默默原谅房客。最终,叙述者和房客和解,并将目光放向未来。

223号房间,美国年轻人混乱的无依据和非道德使得叙述者反感。作者也借此讽刺了美国的恒久混乱——即使叙述者欣赏和想念美国,但美国人带来的完全无必要也完全无含义的混乱使得叙述者头痛万分。这种混乱幼稚而活跃,是战争的符号。223号房间同时作为战场和房间,作者贬驳其战场身份并支持其房间身份。美国人的精力旺盛和视生如梦感染了叙述者,使得叙述者也开始感叹生命之无常。

229号房间就不再赘述了。228号房间,一个瑞典女人想在此死去。房间中缺少热情,只弥漫着一股年长的宽恕、安宁和虔诚。这种味道和生命的味道有微妙的区别,但这正是轮回的永恒。

5. 结语

托卡尔丘克的短篇小说结构精巧、思想精深、语言精妙。《房号》的写作手法独特且具有启发性,她文字中的温柔和激情跨越千禧年的界限,为现代人留下了极其丰富的遗产。希望对名家文学作品的剖析能够增强我的故事架构和叙述力,书写当代人们的情感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