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做作的、毫无完成度的独居手记,用幼稚的语言写就。我可能永远也写不好小说,可能我的内心缺少某些对语言来说必要的东西。说实话,我好像写不好任何东西。

第一步:准备好你的烤鸭

001

“来一份片皮烤鸭套餐,再来一瓶可乐。”

吊灯照亮了黯淡天花板上细密的凸起纹样,顾客的点餐声回旋于昏沉的光晕之中。晚饭饭点已过的夜晚九点,烤鸭店内纷杂的喧嚣逐渐归于沉寂,留下随机的流行乐曲和厨具刮擦声。

这种与日常有细微偏差的时刻,广末清阳一般都会用他狭长的双眼窥视着眼前的景象,让机械化的思维被丛生的臆想缠裹。这些臆想通常是他平时压抑在心中的阴暗念头,隐匿在彬彬有礼的表象之下,像是西装下的爬虫族群。双眼聚焦在那唯一的一位顾客身上,广末上下打量着那位顾客——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的根茎,头发油得应该有近一周没洗,穿着最寻常不过的黑色职场西服,面露疲态。他的声音略有些嘶哑,声线也没看上去的低沉。在接到朝日啤酒的那一刻,那人露出了在巨大的无奈之中获得些许满足的神情,让广末想起了三岛由纪夫的那颗圣物般的头颅。

为什么他会一个人来烤鸭店呢?脑中冒出这样一个问题时,广末就感到自己思想的荒原正在起伏、蠕动,似有什么生物将要破地而出。他作了更近一步的观察:那人灌啤酒的姿势异常娴熟,可能是工作上频繁的应酬导致的。如果不是单纯想来烤鸭店解解馋,估计是生活上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喝酒。难道说他的妻子不满他长时间的加班带来的焦躁情绪,将他赶出了家门?难道说他背叛公司的行为被发现,一时间成为了同事们的众矢之的?或许,也可能他前不久刚来到这座城市,没有亲友相伴,这里的人与事物对他来说都充满了陌生。一分钟之内将啤酒灌下肚,那人晃了晃厚厚的玻璃杯,看着窗外流动的车辆沉默着。这个人的眼神抖动着,闪烁着繁杂心情的微光,和窗外的灯牌相映。夜晚似乎被定格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从广末的视角来看,眼前的景象呈现出一幅瑰丽的和谐,就像爱德华・霍普的《夜游者》。

几秒过去,那人转回头,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广末身旁悬挂着的烤鸭。

不知怎地,这种无来由的兴奋令广末恶心。在那人的视线接触到烤鸭的一瞬间,那人身上的异常点好像失去了定形,融化成了黑色的焦炭,成了俗不可耐的一堆废料。这个人好像和所有常来的顾客一样,对烤鸭抱有浓厚的兴趣,像是从没见过这种菜品一样。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最单纯而粗陋的兴趣。在广末看来,那人的成年人格骤然间被压缩,心理返回了幼稚而聒噪的孩童。广末总觉得那人的嘴唇颤动着,好像每一秒都欲要开口和广末探讨这对他来说新奇无比但对广末来说稀松平常的跨时代产物。那人眼中的微光也湮灭了,剩下的只有烤鸭粗糙而脆硬的外皮的颜色。

似有一大盆冷水泼洒下来,广末对那人失去了全部的好奇。他倚在店门口的瓷砖墙上,用毒针一般的尖锐眼神凝视着架子上从左数的第三只烤鸭,这种眼神和那人的眼神截然不同。

002

自今早踏入这家店开始,广末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

换上工作服的时候,尽管周围没人,但他仍感到自己正被一束阴翳般的视线打量着。他慌忙地环视四周,但除去向来如此的棕色墙壁与微微生锈的铁制柜门之外,他能看到的只有店门口悬挂着的几只烤鸭在清冷的日光下微微晃动、旋转。恐惧久违地蔓延上了广末的皮肤,他不断移动着视线,谨慎地向店门口走去。起初,他只是木然地挪动着脚步,但几步过后,像是受到了神秘之物的召唤,他的脚步更加迅速而果决。到了店门口,广末正好可以看到烤鸭和天空交叠在一块。

他双眼的对焦不断切换,渐渐地,他似乎看到了这茫茫的天空之中出现了一张朦胧却熟悉的脸。突然,一种低血糖般的眩晕感让他的视界充满了爆发性的黑暗和杂色。

在五秒钟的时间里,广末看到那张脸点燃了灰烬般的白日,将天空沐浴于翻卷的火焰中。地上出现了蠕动着的剪影像行军一般排成一列,广末不能分辨出那些都是什么事物。地面延展开来,房屋软化,向后融成一座座崎岖的骨山。耳边的蜂鸣声越来越大,在叮铃铃的摇晃声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之间,广末似乎感觉自己身边有什么人在咕哝,他低下头去,看见四只瘌蛤蟆,有一只戴着兜帽,有一只长满了羽毛,剩余的两只身上覆盖着黏液。广末惊得后退了一步,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是一只瞳孔张得巨大的黑山羊用它螺旋形的犄角顶着广末的腰。他连忙往旁边避开,看见几名裸体的老妇围着山羊,还有一名上身赤裸,下身系着一条半透明绿布的妇人俯身抚摸着山羊硕大的、坚挺的、布满鳞片的阳具。山羊发出了哼哼声,那名妇人松开了手,手上盘旋着热腾腾的蒸汽。妇人吹了口气,蒸汽幻化成了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蜡烛,飘着阴森森的鬼火,有人给她递了杯酒,她一饮而尽,然后她把她身上绿布的结松开了。广末背过身去,看见一旁的橡树叶花环中有个面部糜烂似的婴儿一动不动,它的口中似乎塞满了飞蛾。人群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响,广末甚至听见了强烈的喘息和淫叫声。他闻到了腥腻的奶酪味和呛鼻烘醉的香油味。土地上流过酒河,四周的女巫扔下蜡烛,跨上扫帚,开始围成圈蹦跳、尖叫、乱舞。似乎有岩浆喷发,远处传来了一阵强烈的憾地声。天空下起了石砾的雨,降临在了幻想之土中央,鞭得地表开裂,骤地一切消失了,只剩下青烟、皱裂的地面、酒味、奶酪味、香油味和刺鼻的栗子花、石楠花腐烂时的味道。此时广末的沉瞑之目里反射出了妖媚的光火,像是被一本经年累月的异端典籍蛊惑。

腿一软,广末赶忙扶住桌台,低下头闭上眼恢复意识的清醒。刚刚到底是看到了什么?难道说工作的疲劳让我刚刚进入了梦境吗?广末这么想着。他甚至担心会不会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会不会店长他们已经不见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店铺刚开,还没有客人登门,于是广末走出了前台。来到店长办公室,他看到店长仍在面带微笑地通着电话,松了一口气。广末在店长办公室附近驻足了一分多钟,多呼吸了下现代的空气,过了会儿店长给了广末一个眼神,广末才发现已经有客人徘徊于门前。他赶快调换心思,整理仪容,去迎接第一位客人。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他的手重新忙碌了起来,他把他的身体,他的存在,贡给了烤鸭的制作与分发。某个火势浩大的天空再次归于沉寂,他的大脑也在与黑暗对立的苍白之下逐渐变得麻木。

“811号,一份脆皮烤鸭。”

每喊出一句话,广末的心情就阴沉一分。

“纸巾在每张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牙签也是。”

涌入的混乱逐渐盖住了广末虚弱的声音。

003

“嗯?”

正准备将从左数的第三只烤鸭从挂肉钩上取下的广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只烤鸭是店长于早晨亲自挂上架子的。之前广末在草率的目光中,并没有察觉这只烤鸭有什么异样,然而当他亲自触碰到挂肉钩时,烤鸭的情欲似乎从这冰冷的钢铁中传递到广末的手心,像轰轰烈烈的一握。黏腻的触感令他感到疑惑,他把头凑近那只烤鸭端详了几秒,没看到什么怪东西,只不过那只烤鸭上有一些烘烤时留下的瑕疵,烤焦的部分比别的烤鸭多些。广末知道这可能是店长疏忽了,于是他将这只烤鸭挂回架子上,然后从右侧取下另一只。

终于等到人潮稍退,广末已然心不在焉。他觊觎着用餐区域柔软的沙发,想要在沙发上彻底放松自己的身体,但作为员工的他只能伫立在前台。他想起店长在他刚入职时说的话:“作为前台,你代表着公司的形象风貌。所以,你要向所有新进来的顾客展示我们对餐饮的执著,对烤鸭的热情!我相信你能马上适应这里的工作的。” 那天,他从店长的鼓励之中听出了店长对餐饮的执著和对烤鸭的热情,然而他看着店长兴奋的神情,陷入了更深的忧郁之中。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代表你的公司?广末悲观地想着。他来这应聘单纯是因为大学肄业后他找不到任何和自己专业相关的工作。和店长这样热情制作与售卖烤鸭的人不同,广末只是通过售卖自己的存在来给店长减轻一点负担。他从未感受到在前台接待各色顾客有什么意义,他甚至认为,前台本就不应该是人类做的工作。烤鸭店的前台和酒店的酒保不同,他们不是与顾客平等的存在,顾客不会和他们谈心,他们是一个永远被使唤,被责罚,永远伫立在店门口,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角色。他时常思考着这个职业的意义,最终他认为雇佣一个饭店前台可能不如定做一张印着美女和热门菜品的纸板。

他无意中与从左数的第三只烤鸭对上了眼。他再次端详了一下,那只烤鸭的表皮看似和别的烤鸭大同小异,但是仔细看还是发现了烤鸭底部有烧焦的痕迹,而且还不少。如果是顾客,吃烤鸭的时候囫囵吞枣,大概不能发现其中的区别,但是烤鸭店的员工应该都能看得出来。难道说,店长亲自烤烤鸭的时候没控制好火候?然而店长拿来的其他烤鸭都油光水亮,色泽艳丽,单单那只烤鸭呈现出了诡谲的暗红色。先前说的和烤鸭对上了眼实际上并不准确,因为鸭头早已被取下。然而,在那一刹那,广末似乎忘记了鸭头已然被切去的事实,感到这只鸭子黑珍珠般的双眼正反射着狡黠的光。

广末缓缓地提起挂肉钩。此时他的肌肉几近痉挛起来,身体的热量在这一时间蒸发,让广末冒了一身的冷汗。不知是头晕目眩还是怎的,广末感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无底的深渊吸去,他就这样目视着那一部分人格被乖戾的漩涡肢解,最终没入了晦暗,消失了踪影。

“请问厕所在哪里?”

“从这里直走,到底后左转。”

一名顾客的话语扰乱了一场崇高的毁灭。广末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了顾客的问题,但他仍没恍过神来,仍深深地沉溺在适才的终焉幻象之中。

004

盗走吧。

一股暖流在广末的身体中循环,融化了积淤许久的浊冰。午时,汹涌的日光铺盖着穿梭的行人。广末逐渐激动了起来,他熟练地应付着来往的顾客,但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谋划如何盗走烤鸭。

自己可以找个时间把烤鸭藏匿起来,然后蒙混让厨师多准备一份烤鸭补上,反正厨师做烤鸭的手基本是不停的,让他多做一份他也不会发觉。之后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关门的时候让店长先行离去后我再折回店里,把烤鸭带走。反正我是有店的钥匙的,想什么时候进店都可以。等我在所有人都忙碌地工作的时候迅速把这个烤鸭拿下来,用吸油纸和袋子包住,藏在前台右下方的那个柜子里好了,应该不会有香味溢出。店里员工本就不多,店长要是发现了责问起来,就说这烤鸭是准备拿来打包的。如果店长呵斥我说打包手续错误或者放错了地方,那就不管他,过一会儿等他走了还是把烤鸭放回去藏好别让他看到就行了。

不,这个计划还可以改进一下,其实也不用藏着,直接把烤鸭按标准的打包手续打包起来,但是打包后确保没人把它拿走就可以了,负责分配打包盒本就是我自己的工作。

想到这里,广末不由得赞叹自己计划的天衣无缝。他给自己留了充足的退路,无论如何都能够明哲保身。但又一个奇怪的想法侵入了他的脑袋:

如果店长查监控了发现我偷盗了怎么办?

广末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仍然在积极地应付着店里的客人。他断断续续思考了近一个小时,但并没有思考出一个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办法。

这样的话就让他发现好了!如果我偷这东西和工作一样不要脑子那我偷它干啥?想到这里,广末松了一口气,但浑身的血液更加沸腾了。

夜庄严地来临。

005

凛冽的寒风中,广末捧着烤鸭打包盒小心翼翼地走着,像捧着百年前的古瓷器。

逆风而行并没有令广末感到不快,相反,他认为自己所长久寻找的便是当下的事件。他感到自己走的这条路前所未有地明快、清新。他背叛了基督,然后苦行僧一般地挣脱天堂之门,迈向荆棘丛生的地狱。他正走着向恶魔上贡的道路!寒风砭人肌肤,如剑尖一般在他脸上刮擦着, 留下无数想象的猩红伤痕。路旁的劣质蓝色玻璃窗就好像教堂的玻璃花窗一般,在清丽的月光之下显露出别有居心的深邃。广末的秘密和窗上的倒影交叠的一瞬,他蓦地感到那扇冷笑着的窗是他的同类,它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他的哲学,他的追求。它默不作声,以期待的姿势目送着广末不断在被夜包裹的柏油道路上前进着。

广末又一阵哆嗦,寒冷让他的身体颤抖,而此时他的心灵也在经受长久的震颤。他好像真觉得那份古怪的烤鸭有什么魔力,就像那只能够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烤鸭的打包盒散发出已然凉去的肉香,这种香味传入广末的鼻腔,滋润了他干涸的感觉库。广末忘记自己曾是一个烤鸭店的前台,此时的他就是属于自己的犯罪小说中的主角,在夜空下跳着诡异的、欢快的舞,在短音符,弱拍和低音符号的交织之下离乳白色的路灯越来越远。他不断观察着四周,好像怕有人会发现他的偷盗行为——然而实际上路上没有人,要是真有,也没人在乎他在干什么。

从这条并不繁华的小道上一路走到家,广末用了半个小时。这半小时和他人生中的任何半小时都不一样——这是一部精心打造的短片,他在这半小时之中化身成了但丁,跟随着心中的维吉尔,游历了世间的一切。他的心情明澈了,在烤鸭店打工时的抑郁转化为了异样的喜悦。打开家门,他将烤鸭置放在松木床头柜上。他左看右看,仍觉得缺失了什么。在房间徘徊许久,他关上书桌的台灯,又打开了吊灯。最后,他去到面积只有几平方米的厨房,将烤鸭做了防腐处理,给它洒上香料,再用来历不明的彩色纸屑装点。他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透明塑料盒,将烤鸭庄重地供奉在其中。

星群正在以他无法察觉的速度运动着,广末整理了一下房间里凌乱的报纸、书籍以及纸箱,把吊灯关了一盏,只留下橙色的那盏灯孤独地给房间晕上虚假的温暖和数个世纪前的神秘。他满意地笑了,丝毫不顾电灯发出嘶嘶的杂音和香料混合散发的刺鼻气味。

006

清晨。

“小贼,你以为我发现不了?”

店长愤怒地把手上的钢笔摔在地上,廉价的塑料外壳裂出了一道长缝。隔着办公桌,店长坐着,手搭在扶手上,像皇上坐在龙椅上一般,冷冷地盯着广末。

“昨天早上我就觉得你的行为很可疑,所以我昨天时不时地会留意你的行为。我昨天没发现你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我还是不放心,今早我查了查监控,没想到你真的盗走了一整只烤鸭啊!”

店长严厉地说着,站起身,从办公桌旁绕出来,先把钢笔捡起放好,再踱着步走向广末。

“一整只烤鸭,并不能卖多少钱,虽然这是一——整——只烤鸭。”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了起来,眼神从广末身上移开。他无视站着的广末,接着往前走去。

“但是采购……呃……筹备、腌制、冷藏、烘烤、切片,这整个过程,是多么地繁琐而美妙。一只烤鸭,一只烤鸭,一只烤鸭。”

店长调了个头,目光重新回到木然站着的广末身上,从上至下扫动。

“它承载的可是我们无数的心血啊!你自己想想一下,那烤鸭之中饱含的闪着金光的醇香汁水,那烤鸭脆嫩光亮、入口即化的表皮,那烤鸭饶有弹性的鲜美肉质,就像少女的肌理一般,光是说起来就已经馋得流口水了啊!烤鸭的裸体是那么美妙,从它不情愿却无法抗拒的神态之中,你就不能看出我们对处理烤鸭有多么费心费力,你就不能看出每一只烤鸭,每。一。只。对我们这样的烤鸭爱好者来说,有多么重要吗?嗯?啊?”

店长将头凑近广末的脸,他呲牙咧嘴的可怖模样几乎就要碰到广末的鼻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张鬼脸,一张赤红的天狗的脸。广末面对着这张脸,就像面对着庙前乖张端坐的石狮子。他没有思考,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店长歇斯底里的表演。谁跟你一样是烤鸭爱好者,广末暗想。虽然自己非常喜欢烤鸭,但也仅仅是因为觉得它挺好吃的而已。烤鸭有什么值得喜爱的,广末对店长的信仰嗤之以鼻。

他当然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但他始终找不出答案。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和天才炼金术士一般完美,不知道早上是干了什么让店长起了疑心,难道说是自己短暂的恍惚?即使预先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知道自己有失误之后,广末脑内瑰丽的深渊似乎坍塌了,他的人格、他的历史、他自诩崇高的信仰……这一切都从黑暗的斑驳之中萎缩,直到成为一颗无特征、无颜色的奇点,沉默地坐落在虚无和空白之中。他也这样沉默地站立着,像一座石碑。

店长没有找他麻烦,只是向他罚了款。

007

他又一次走在回家的道路上,但兴奋感已然被今早的训斥磨灭殆尽。日光斜照,呈现出烈焰一般的辉煌色彩,它自如地舞动着,从未思考过大地之上的一切。广末抬起他沉重而忧郁的双眼,看向胶片一般的天空:太阳像震慑万物的神明一样高悬,金色的晚霞在太阳周边流动。多么动人的宏大画面啊,广末想。然而他暗暗攥紧了双手,期待着雨云的来临。他突然想起自己对店长信仰的鄙夷,既然自己对烤鸭没什么特别的激情,那为什么还要把它偷回家呢?

为什么不在这个时间下雨呢?广末愤恨地对着天想到。无论是电影还是书籍,在小人物遭遇突发变故之后不都会用淅淅沥沥的雨来描绘悲惨、感伤的图景吗?他渴望在自己最孤独、最惶然的时刻获得雨的解脱,用剧烈的雨声、潇潇的雨点浸染自己的慢性病一般缓慢撕裂着的痛苦。如果这时候抬头看到的是蓝鼠色的凝重乌云,他便能够从天气的变动之中找到自然对自己的认同,用悦耳的阴雨编织一张蕴含美的记忆图画。

可是万晴的天空正在拒绝,天荒芜的空白正在向广末无遗地表露憎恶。神圣的日轮仿佛正在提醒着广末罪孽的永不抹消。

空气肃穆得令人窒息,灼热感熬熟广末的意识。

真的能够从脚下宽阔的混凝土和污泥上逃离吗?路旁的灯柱显现出锈色,杂草在它脚边贫苦地生存着。草地上有一块白色的薄膜,这是褪下来的蛇皮吗?广末有一种把它戴在脸上的冲动。他走近那架废纸般的动物身体的亡骸,然而却在距离三十厘米的地方停滞住。他感受到了虚空中对于轮回的呼唤。

为什么我会活着?

有一部分的思想渐渐沉入抽象的价值和罪责疑问。太阳凝视着广末的内心,与这些思想一同沉没。

广末想起一句歌词:“夏天是来将你置于死地的啊。” 这时候,他那被烈阳熔烤的内心,露出了黑紫色内核的一角。

008

几天后,广末找到了新的在药店的兼职,于是他辞去了烤鸭店的工作,靠着寥寥无几的积蓄和比烤鸭店更低的工资勉强维持生活。换了一个环境让他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他开始进行一些网络社交活动,这是他未尝试过的领域。

在着手准备这件事之前,广末心目中的少女还具有一幅完整的神性躯体,是世间纯净与美丽的具象。性格内向的他未曾有过感情经历,不过他并不畏惧和异性接触,在高中和大学都没有不愉快的和异性交流的经历。网络上的一切都漂浮在现实之云上空,他深知他所说的一切都不将影响到现实。

平凡的一天,药店下班后,广末回到他空旷的房间。他早就厌倦了面对着荒芜的白墙。他感到墙上的那些粗糙的颗粒和裂痕都在讥笑着他的处境。灯光摇曳,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拖来拖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打开电脑,面对着散逸的白光。光线像巨塔上崩落的粉末,和周围的昏黄色调格格不入。他颤巍巍地挪动着鼠标,贪婪地寻找着私信里的未读消息,像饥渴的吸血鬼。他焦躁地踢动着脚边的纸箱,纸箱很快就被踢得变形、蜷曲、萎缩成角落里的一团,苦笑地流着泪。

列表不多,很快就看完了。三十几个女生中有近二十个人回他的消息。看来大家都和自己一样,在生活上没什么造就,只能来网络中寻求认同和乐趣。广末轻蔑地想着。可是,也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便发觉这个观念好像是错误的。他呆滞地看向社交网络上的抱怨、发癫和忿怒,然而这一切和他的生活又有什么联系呢?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他们所发泄的,只是他们自己生活中遇到的不如意罢了。谁又没有不如意呢?这么一想,广末的心情又沉闷了。但是他们的不如意和我的不如意孰高孰低呢?看着自己满是文字,没有一张照片的个人主页,一阵啮咬般的自卑感袭来。应该是自己更加不如意一些,广末感到自己的右肩和肱二头肌有些酸痛,他使用鼠标的姿势不利于人体工程学。他愤怒地甩了甩手臂,然后继续把手摆在鼠标上。他似乎又在将屏幕对面的那一位推测成了一个会对他的困苦处境讥嘲不已的人。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对陌生人持有自我保护意味的敌意。显然大部分人不太在乎他的消息,只是客套地回复点没有内容的话。

不过有一位昵称是 “atonosaya” 的女孩和广末聊得相对比较投机。她原本的账号里只有寥寥的生活和心情分享,公开的照片只有三张,而且都戴了口罩。从眉眼可以看出她素颜并不丑。广末是从一名歌手的粉丝列表中发现她的,前几天,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和那名女孩畅聊了大约半小时,话题有关生活和艺术。女孩在一所不错的大学念书,休闲的时候喜欢散步和喝酒。和她的聊天氛围很轻松,让广末暂时减轻了一点生活的压力。窗外的蝉声如同初学者手上喑哑的小提琴,躁动地上下鼓腹。话题在女生睡觉的那一刻结束。当她和他说完晚安之后,广末怔怔地对着不再闪烁的屏幕发呆。他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和他敞开心扉,她真的敞开心扉了吗?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在谈话中变得愈发友善,像回到了几年前。似乎他现在的人格正融进那一团像毛球般的时间线里,和所有过去的自己互相对视,缄默无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一刹那,广末感受到了更加极致的空虚。空虚用无声的呼啸鞭挞着广末的身体,让他不得安睡。他焦躁难安,半夜时分在床上辗转反侧,心脏时而加速搏动,时而给出舒缓的假象。

感觉自己的身体更难受了。就像饮下了夹竹桃的毒素一般, 广末感觉喉咙里有东西膨胀着,挤压着他最后的意识。入睡的错乱瞬间,他望向床边被废弃了几天的烟蒂和橘子皮,心里涌起了一个痛苦而激动的念头。

009

“好!那我们到时候见吧~”

她发来充满元气的一句话。而广末正看着自己定的那家高档烤鸭店铺,手拨弄着从药店带回的几盒安眠药。

第二步:将烤鸭认真地全面焚烤

001

暮色透过布满灰尘的窗帘,池田拓也从沙发上懒懒地起身。

“爱,差不多是时候了。”

“好好,马上。” 正在梳妆台前画卧蚕的野崎爱边看着镜子边说。画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看到池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怎么一脸颓废的,你打扮打扮啊。”

“就这样呗,我是没什么动力再打扮了。”

池田转过身,的手搭上窗台,向远处的城市望去。这是令人怀念的城市。它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车,高楼,境界线。

“你差不多好了吗?好了我就去拿东西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再看看。”

野崎摆出不同的姿势,检查着自己的脸有没有还可以改进的瑕疵。池田从晕着紫光和香氛的房间走出,到厨房的冰箱拿出一只杀了不久的冷冻鸭子。这只鸭子的脖颈向腹部歪曲,脑袋耷拉着,眼睛空洞地凝视着池田。

这是死亡。鸭子雪白的身体中透露出的一丝血色与少女的腮红没有任何相似,反倒质感更像毛玻璃上的鬼影,使它更为可怖,但这正合适。池田欣慰地露出了母性的微笑。

啊啊。鸣泣的恶魔。

“嗨!”

野崎爱冷不丁地从身后拍了拍池田拓也的肩膀,他吓了一跳,腿一抖,差点没拿稳这只鸭子。他用幽怨又嗔怒的眼神看了看爱。爱傻傻地笑着,盯着池田的眼睛。

“别闹了,快走吧。”

池田用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走出了房门。

002

“好凉快的风。”

“是啊。”

和弦一般的风在天台上扫过,裹挟着已经失真的声音猛烈地冲向水泥废墟。天台距离喧嚣的发源地有一段大气分层一般的垂直距离,然而这喧嚣的忘我却不可避免地渗入池田的心中。

好久没来天台了。

上一次来天台的时候,似乎还是学生时代。

那是自己的青春啊!青春这两个字听着像是蓝色和绿色,但池田所拥有的是烈焰一般的青春,如野生的篝火一般短暂而炽烈。他想起了天台上时常出现的那几个人,然后就像是什么东西绷得太紧倏地断了一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了。有时候他能在做作的宴会上看到他们,他们推杯换盏,脸上挂着满足却阴冷的笑容。有一天,天台上下起了雨,没人打开天台的那扇生锈的铁门,直到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上了楼,走出了铁门。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天台。雨把他的制服浸湿,白色的制服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时候制服变成了半透明,他皮肤的肉色隐现,那是最真诚的少年的肌肤。雨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滴落,有一股微微的烟尘味,像是永不兑现的承诺。那时候,他倚在天台的栏杆上,透过监狱般的铁栅栏向外看去。操场、树林与楼房,无色得如雨一般。 他能看的到远处施工用的塔吊,他总觉得这像是用来摧毁城市的上古巨像。打桩机的声音像是卡带了的老式录音机,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寒冷。之后好像是全身湿透地回到教室还是什么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池田的思绪逐渐纠缠,绕成了一个死结。他思考着雨,思考着逝去的一切,手中机械地搬动着接下来会用到的东西——铁椅子,木柴、木炭、打火机、冷冻鸭子。东西似乎不是很多,他把天台原本堆满的废品搬到杂草地上,把中央空出。野崎在一旁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像一颗恒星。

天色转入淤青般的深紫,从这个天台上似乎能观察到钢铁森林中的忧愁。有一层几乎不能察觉到的薄烟升起,洇满了布鲁斯的粗粝。天台的设施破旧,石块的凸起让地面几近崎岖,旁边生锈了的矮围栏和池田的腰差不多高。周围生着蠕动的稀疏杂草,似乎在提醒着路过的人们关于生命的话题。地上的斑驳水痕和古旧褐色隔开天台之下用混凝土筑成的现代。

“舒服吗?这个天气。” 池田问。

“感觉挺好的。” 野崎回答。她走到池田的身旁,和他眺望着远方。远方——眼前那模糊一片的点彩画。这样的远方从未接近过野崎。远方当然接近不了自己,野崎向来都是这么想着。那些看不清的地方拥有着生命,拥有着爱。街灯、树、高压线、逃生梯,一切都是为了狂热地活着而存在的。它们散发着橙色的太阳般的能量,渗入周围人群的感知。真缤纷啊,颜色。真美好啊,天气,温柔的天气,不冷不热,包容着人类的生命。

她爱人类。

池田放下手上的工具,握住野崎软腻的手掌。这只温热的手掌所存在的身体里,有一颗炽烈的搏动着的心。总有一天,这颗心会腾飞,穿越满是锈迹的铁栅栏,进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她的眼中倒映出了炫彩的光。这光让池田晕眩。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药用铝箔。铝箔发出轻微的弯皱声响,池田似乎闻到了药那青白色的异味。

003

八点到了。

“啊,似乎到时间了。” 池田僵硬地说着,松开了握着野崎的手。

“嗯。” 野崎感到一阵电流般转瞬即逝的紧张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烙印。

池田把放置在碎瓦堆旁的锡纸上的冷冻鸭子从脖颈处拎起。鸭头迅速地指向了地面的裂隙。他用另一只手把铁椅子揽到天台正中央。椅子像某处的神社一般,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散发着庄敬之气。恍惚间,这地面的荒芜似乎筑成了一处完美的神隐场所,四周灵气散逸,虫鸣不已。

“哈。” 野崎呼出了一口冷气,把零零散散地堆在地上的木柴木炭抱起,铺在椅子上。池田沉默着将冷冻鸭子和锡纸整齐地放置在木柴上,恭谨得像个教徒。他放完后双手合十,对着椅子、鸭子与木柴组成的怪异装置拜了一记。夜空中有一台隐形的钟摆,指示着他的行动。一阵唐突的困意让池田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猛然中断了这个动作,让脸始终保持着严肃的模样。一旁的野崎无声地提了提嘴唇,微笑了一下,随后对着池田前方的装置若有所思。

野崎伫立着,背对着城市的光,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池田没有犹豫,熟练地用两只手指夹住打火机。这是他已经演练过千百次的动作,不过野崎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刻意瞒着她。野崎真的了解他吗?他总是在日常随机的瞬间生出这样的疑问。他并不觉得自己和野崎相像,也不觉得自己对野崎敞开了心扉,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野崎爱着他,并且渴望得到他的爱。啊啊,我为什么值得她爱呢?我又能爱她吗?池田瞥了一下野崎,她眼中的荧光单纯得近乎恐怖。他每次看到这样的眼神都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一把铁锤砸破,留下一个巨大的坑。天台的风进一步侵蚀了池田的心灵深坑,这种感觉就好像牙医用三用枪往龋齿中灌风,好像要把什么已然溃烂的东西从中斥出。池田的目光回到打火机上。大拇指与打火机的按压开关碰触,这亲切的感觉让池田心醉。他感受着弹簧舒服的弹力,他轻轻地压了压,然后猛地向下一扣——就像扣响了扳机——火焰在一瞬间爆发而出,跃动着缠上了木炭与烤鸭的身体。浓烈的赤色开始蔓延,这热烈摇曳的火比呆立着的池田更像一个活物。只有当这火燃起,这天台的冷漠才有些微的融化。啊,火,火。我一生的什么时候,才能亲手生起这样的火焰呢?小时候,看着父母摆弄着灶台,那蓝色的火光让我着迷,它们就和幽灵一般但又提供着能量,有着诡异的美。可是自从变成大人之后,我似乎就再也没这样的念头了。蓝色火光之中的幽灵好像死亡了,无论我怎么使用这人工器械,小时候的感觉终究见不着踪影。啊,那时候的我看到这荒唐的火焰的时候,我就明白我踏上了送葬队列。木柴被火焰熔解,发出噼啪的声响,清脆、温馨,让人放松。一小块木柴碎片从椅子上摔落,火并没有放过它,仍然选择了让它飘耀着令人心碎的绯色,直到它成为烟白的灰烬。野崎的裙摆被风吹得不断颤动,她的眼中又透露出那令池田恐惧的单纯的光,但池田在看着别的地方——他注视着烈火炙烤着冷冻鸭子,使其逐渐显现出诱人的颜色。火焰能让事物改变!他兴奋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火交织起舞,似要容纳一切,木炭沉默地忍耐着作为火堆的一员的事实。你还怨恨吗?你还愤怒吗?看到这一幕,你还觉得你的生活只有手术刀、银行文件和未接电话吗?池田审问着自己的内心,铁椅子并没有改变模样,但鸭子的表皮已经差不多变得脆嫩流油。野崎的身影似乎消逝在火的阴影里了,直到这时候池田才转头去看她,她对着池田微笑。还是那个微笑。

004

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灭了升起的火。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吧?” 池田低着头,用他能想到的最冷静的语气问野崎。一瞬间,他像是碰触了宇宙的旋转。

“没有啊。” 野崎惊讶地回答他,她无助地看着天空的暴行。无色的雨滴打在她的身上,想把她也染成透明。她在来之前反复查看了天气预报,确认没雨后才穿的这一套衣服。如果有雨,她肯定会带一把伞……不对,如果有雨,她肯定会直接告诉池田,让他另找个时间。

木炭上覆盖的朱红褪去,留下和夜相当的深邃黑吕色。雨点拉得很长,苍白的雨将反射着青春和幻想的火打得抬不起头。铁围栏发出叮叮的声音,无力地阻挡着雨的进攻。就是这雨让它身上披上尸斑般的锈痕的——池田突然意识到。

雨把木柴打湿,把鸭子打湿,让它们浸润在诅咒之中。天台的光线和热量被泥水和寒意取代,喧嚣也接管了空寂。

……

喧嚣安静得无以复加。一种高频扫荡了池田的意识,他如鲠在喉。一切的实在都失去了轮廓,远方的模糊不再是精致的模糊,它们像被罩上了一层晦暗的迷雾。

火。

雨。

水也映出了光线,映出了阴云、坍塌的天、潮湿的灯牌和街头惊慌失措的人群。

公路上,漫反射呈现出略微透明的,沉重的城市的忙碌生命。这里和箱根山的距离是 100 公里,这儿和那儿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除了有两颗渴望倾吐烈焰的核心被灌注了工业纸浆和陌生人的影子。在想象中,池田探出天窗,撕下纸页,向楼下穿着制服匆忙穿梭的人群掷去。可是他毕竟没能这样做。实际上,他更可能做出的是——坐在属于他的弹性不佳的办公室座椅上,买一盏有氛围感的台灯,观察领导和同事们对这盏台灯有什么样不同的反应。或者他可能会在某天吃午餐的时候尝试走一条从没走过的道路,踢开掉落的细树枝,和路边的野猫交流。他害怕被猫抓伤,但他从没放弃过与野猫交流的机会。他放弃了几乎所有与人交流的机会。和人交流的感觉不如和潮汐交流。

骤雨令空气潮湿,呼吸系统受阻。

命运的无定,黑暗中突然的反照,暴雨倒映出另一个相同的城市,倍增了城市的忧郁。

呼。

吸。

肮脏的水漂到了池田的脚边。

呼。

吸。

容纳一切的火死了。

……

……

[黒齣]

现在,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们回去吧!” 野崎的声音划破了池田的屏息,池田发现自己刚刚一直都忽视了她。她冲过来挽住池田的手臂,踩得水四处乱溅。

他看着她淋湿的面庞,那被雨淋花了的妆。

池田沉默着走到天台的入口,泥水漫进了他的鞋。

盈满着嘲弄与焦朽的水从他袜子的编织缝隙中蔓延开来,似乎马上就会吞噬池田的身体。

池田重重地对着崎岖的地面踩了一脚。更多的泥水溅起,污染了野崎洁白的腿。

池田猛地甩开野崎的手,冲向虚弱不堪的铁围栏。

005

野崎愣在原地,沉渣浮过了她的脚。

池田回头看着野崎,眼睑不断地抽动。他在围栏上坐下,没有继续前进。他的嘴抖颤着,好像想要说什么,不知道是忍住了还是说不出口,最终还是缄默着不动了。

“啊?你干啥!冷静点!” 野崎尖叫着,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朝池田挪步,“冷静点,拓也,你停下来,往回走,抓住我的手。” 池田的眼镜上布满了雨丝,他只看到一个苗条的身体朝自己缓缓走来,发出振荡空气的声音。

池田深吸了一口气,泪流了下来。泪转瞬之间就并到了池田脸上的雨的队列中,好像在溯源。他像那只被遗忘了的鸭子一样垂下头,泪与雨淌过了池田的身体,最终和他自己分离,从楼房上坠落下去。楼下的灯发出陌生的光晕,这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在街上了。喧嚣声随着道路上的水流去了。

“你怎么回事啊,你能不能你想想美好的事!想想你还没做过的事!” 野崎慌乱地说着,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怎样我都能理解你的!”

今天的月亮……也不圆满啊。

池田呆望着天。只有小时候的他才会这样漫无目的地对着天发呆。但是现在似乎不太能像小时候一样神游了。

能理解我……吗?

雨还在他身上捶击着,他感到疲累了。

“把手给我!” 野崎的手距离池田的手只有一把水果刀的距离了,她没敢把池田大力拽回天台的地面,她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

池田又一次转过头。

在想着什么?

在这种地方考虑着什么?

我因为什么而愤怒,因为什么而悲伤?

池田把手抬起,五指与她的手交叉。他对着野崎悲痛地笑了笑,野崎突然哭了,零碎地说着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泪水不住地往下落,流过两个人的手。池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野崎的头。

你的头发,好黑啊,和木炭,和夜空一样黑。

池田想着,看着野崎的脸。这张脸还是没有变得陌生。野崎抬起头,涕泗纵横的脸还是那么美丽。

霎那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荧光。池田的大脑嗡地一声变得空白。他没有感到悲伤,没有感到颓丧。他只感到了一种错觉,一种蝴蝶在不断延长的海岸线纷飞的错觉。这是我对她的感情吗?他好像知道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池田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他现在感觉自己正在被自己的儿时幻影所掌控着。

好快乐的感觉。清醒的感觉。

池田闭上了双眼。

野崎被一股强大的暗夜的力量拉拽着。

铁围栏寿终就寝。

红褐色的泡影隐入梦幻虚空的紫染。

仙石原上菖蒲花如天使展翅般遍野绽放。

“我爱你。”

池田头朝下,向下坠去。

静谧的杂音一帧一帧地向自己迫近。

我感觉,我正是这个世界啊。

池田抱紧了野崎,像面皮包裹着烤鸭。

[赤齣]

第三步: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摆盘吧!

001

烤鸭店店主田中健一在晚上工作完回到家中的时候,发现自家门口摆的铁椅子不见了。

是不是把椅子忘在天台了?田中想到。由于他家是整栋楼距离天台最近的一家,他时常会把桌子椅子搬上天台,和亲戚朋友们享受露天聚餐的乐趣。可能是上次吃完之后没搬下来吧,反正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天台也从来没人来过。

上次聚餐完后,田中也没再去过天台。

他哼着小曲,熟练地走上石阶。回家时,外面下起了大雨。还好鞋子没被雨淋湿,不然从这陡峭的、没有扶手的阶梯上行走还真有点令人害怕。通往天台的门敞开着,露出没有内容的一个角落。这个角落毫不起眼,和电影取景框里的事物大相径庭——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片都市的鳞片。

今天本不该这么晚下班的,但是由于最近晚饭选择吃烤鸭的人越来越多,田中不得不在店里忙活到七八点才能下班。可能是雇佣的员工有点不够了,田中想。晚上的人总是越来越多的,田中想,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下班时间越来越晚还是人们对外出吃饭的要求越来越高,但不管是来吃晚饭还是来吃夜宵的人都比几年前多出很多。作为餐饮行业的从业者,他当然不愿意放过这捞金的机会。

他再推了推天台的门,让门敞开得更大些,以便挤过这个狭窄的口。来到天台,他赫然见到自己的椅子好端端地坐落于天台中央。只不过,椅子上好像有些什么别的东西。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是劳累所致,但年龄的增加也让他的双眼更易干涩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皮鞋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随着地面的崎岖而波动,产生了深思熟虑的离调。他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那可能是他人生中他所最熟悉的东西——是的,他最熟悉的东西不是妻子的心,不是自己的理想,不是餐饮行业的现状,不是日本政治,而是一只只色泽金黄、线条柔和、散发着肉香的烤鸭。毫无疑问,烤鸭是不具备生命的活力的。正是因为如此,它才那么诚实可人。田中总觉得烤鸭比人更具魅力。当然,田中对人的魅力也一无所知。他和他的夫人是经过一场迅速的相亲活动认识的,他们的父母认为他们到了结婚的年龄,然后粗略地考虑了一下家庭情况和经济情况,就草草地将他们两个安排到一起。他们对此没什么异议,也觉得挺好的。田中和妻子现在四十多岁了,并没有生孩子。

一种似乎仍在工作的感觉让田中有些疑惑。他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四周只有风吹草动的噪音和楼下车辆穿梭的声音,都是田中在他四十多年的经历中早已听惯了的。可能是烤鸭的出现让他没什么实感。是啊,谁又能想到自己晚下班回家后,去天台上拿自己很久没用过的椅子的时候,能在椅子上看到一只好像是刚烤不久的烤鸭呢?换任何一个人来应该都能认识到其中的怪异,更何况田中正好是一家烤鸭店的店主。

不过正因为田中是一家烤鸭店的店主,于是他将烤鸭的不速到来判定为一场奇迹。他欣然拾起烤鸭,拿回家,然后直接在厨房的水槽中开始冲洗烤鸭上的脏水,清理烤焦的部分。尽管这烤鸭看起来状况不佳,但每一只烤鸭在田中的眼中都像是有天使光环般地美丽。他的手法自然娴熟无比,一两分钟便做好了清理工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不自然的喧闹从楼下传来。

他放下手中的烤鸭,走到厨房的窗边,向下一看。

两具狰狞的尸体躺在反射着灯牌光线的玫瑰色的血泊中。周围围满了人。

田中把头缩了回来。

……

五秒钟之内,田中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如镜面般的湖水。

不存在的军鼓滚奏和紧张的弦乐响起。田中想起来自己的椅子还留在楼上。

椅子,证据,尸体,警察。

田中根本无暇将思绪整理成完整句子,但单凭他所想到的碎片词语,他就能认定这件事会是巨大的危机——像是历经百年的瓷器将欲破碎一般。他拔腿就跑,上石阶的步伐甚至没有先前轻车熟路。来到天台,当他看见锈铁围栏歪倒的残骸的时候,好像明白了尸体和天台之间的关联。呼吸声逐渐粗重,他越来越能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这声音令人不悦的程度就像八月刺耳的蝉鸣。可是,在他提着自己的椅子,身体动作暂停不动的时候,好像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咚咚咚。

不是雷声。

咚咚咚。

也不是军鼓滚奏。

是脚步!

真正的雷声响起,固定住田中的脊椎。他奔跑了起来,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方向,但他知道自己要奔跑。雨再次从天空中降下,他向前带动着雨滴。那个脚步声和自己的脚步声逐渐融进了雨声之中,分辨不出区别。

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田中往他们的反方向跑去。那是楼栋的另一侧,拥有着尚未就义的铁栏杆。他小心地把椅子摆进垃圾堆中,椅子马上就成为了天台无数废物尸体的一员——而不是在天台中央矗立的不明物。这一侧铁栏杆的锈蚀程度要低很多,它们甚至还稳当地桩入了地面。田中并没有考虑到它们松动的可能性,就双手扶着栏杆,翻出了它们的保护。

这句话的意思是,田中惊恐地张着嘴,缓慢但果决地将身体挪到了栏杆外边——无法落脚的天台的边缘。

雨被引力牵扯,降落到田中的身上,似要将他也带入地面。田中双手抓着栏杆,脚撑着墙壁,低头望了一下地面。这是三十米高的高空,田中感到楼层倏地无限延伸开去,像被两面平行的镜子不断复制。他的视线晕眩了一瞬间,但还好他曾经作为厨师所熟习的多年的颠锅经验让他的手臂肌肉远比同龄白领发达,不至于让他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以后可能要努力减减肥了,他想。

像是 bebop 音乐中预示着管乐 solo 开始的一声高亢的嘶哑,天台的门被急促地打开。随后一阵杂乱的脚步的踢踏涌入了高层上方的天空。

“案发现场是这里吗?”

“应该是的,但没有目击他们俩坠落全过程的目击者。人们注意到的原因大概是他们落地发出的动静。”

“你们有谁认识他们吗?有谁是他们的邻居?”

“不,警官,我是低层的住户,除了在电梯里偶遇,我从未和他们相见。”

“好的。还有别人吗?你认识他们的邻居吗?”

“啊,警官,我是六楼的住户。他们的邻居是一位教师,但最近回老家探望父母了。啊,实际上我们对死者都不太熟悉,因为他们是上周,还是上上周才搬来的。他们搬来后不久那位教师就已经离开了。”

田中惊愕地感到手臂快要没有知觉了,他把脚向下伸了伸,但还是够不到楼下的窗台。

“嗯…….没有动机是吗,不过看现场的情况,我感觉也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了。”

“啊,警官警官……”

“可以了,可以了,不用说了。”

“可是我听说,这两位好像是情侣,而男方好像……”

“嗯,没有作案工具,是自杀啊,或者是情杀。嗯,铁栏杆有一点损坏啊。”

听到铁栏杆这个词,田中冷汗直冒。但是警官并没有移动脚步视察整个天台的栏杆完好程度。他呼吸的频率加剧,但他又要死命放缓呼吸,不发出响声。他感到代表恐高的恶魔正在他双肩上蹲伏,凝视着他,让他后背发毛。他忍住不动,不低头查看地面。

“那个……我听说……”

“禁止喧闹!”

警察大吼了一声,空气凝固了一段时间。田中的精力槽已经见底了。他没再把脚搭在墙上,而是就那样悬空着。他的耳边响起了警车遥远的鸣笛。但是不知哪来的底噪将他的听觉淹没了。

“那就这样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下班了。处理尸体的人马上过来,你们要是下楼的话,帮我们管理……”

警官的这句话还没说完,田中就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了。他谨慎地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与窗台的距离。实际上并不是很远,但他仍然恐惧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被警官发现、没落到落点、无法在窗台保持平衡等等。

002

回想起田中的这一生,其实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是很平庸的、普通人的一生。他相貌不突出,学生时代的成绩也不突出,毕业后的工作也是底层工作。如今成为烤鸭店的店长,一部分可以归功于他一路的打拼,但更多的还是运气。他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恋爱故事,工作期间也没有任何和犯罪逃亡、超自然力量、复杂的伦理关系等等相关联的事件。不过他生活中也没什么特大的伤心事,他和妻子的身体都很健康,双方的父母也都健在。感觉,他可能在接下来的一辈子里,都将作为一个烤鸭店的店长生活下去。未来,他会有什么改变呢?他想到了生儿育女,想到了与父母的诀别,想到了失业、妻子的背叛,想到了自己得了绝症。可能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感觉这一切都会是电影主角可能经历的事。田中这一辈子看的电影也不多,书籍方面也就偶尔翻翻经营类书籍。他为人憨厚老实且勤奋热情,他人对他的评价也还不错。有时候他会对店内的员工过于严厉,有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开除,不过都事出有因。这应该是对于一个店长来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吧。

他仍在无序的嘈杂海洋中漫游,没精力听清任何一种声响。他的思维也跃入了这片混浊的水域。

经历了今天这一件事之后,他可能以后会有什么改变吧。

但他自己并不清楚,作为作者的我也不清楚。我想,没人清楚。可能他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可能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梦境——或者说根本不算梦境,可能他以后会渐渐遗忘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觉得,日常会回归正轨,他仍然是一个烤鸭店的店长。

但你们觉得怎么样呢?你们希望他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改变?变得更有艺术性?享受温馨的幸福?继续奋斗,扩大自己的事业?换一份职业,或移居外国,开启新的人生?需要给他的人生来一点配乐吗?还是把他放置在取景框的中央?

成为岩石或冰或尘埃,旋转于火星与木星的轨道之间,让自己的声音永远泯灭在宇宙之中?

来不及讨论更多的可能性了,因为田中健一先生的力气用完了。他轻飘飘地松开了手,像有灰白色的天使护佑着一般,从天台的边缘离开,缓缓地,不偏不倚地,降落在了窗台上。

他的意识只剩下残余的合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死亡了,到了另一个世界。

许久过后,大概半个小时过后,他努力地睁开了双眼,死命地掰开窗户。

亲切的画面。自家的厨房。

他把自己的头伸了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爬进来。他没有力气合上窗户了,就把窗帘拉了一半。世界倾倒了过来。他睡去了,进入了梦乡。梦里应该有美妙的颂歌和八音盒的旋律。

他蜷缩在没开火的灶台上,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烤鸭。

第四步:完成了!请尽情下咽吧

001

“喝吧。虽然我喝过的酒不多,但这杯应该还是不错的。”

灯打在一旁摆满高价葡萄酒的红木柜上,酒瓶上的标签闪烁着金属光泽。影子覆盖着她的脸,和她的黑发映成剪影。店内播放着现代午夜爵士乐,跟随着萨克斯的节奏和曼妙的彩光,有几位外国人正跳着探戈,欢愉地笑着。

“金酒兑柠檬汁,这个组合我挺喜欢的。哦,忘了报上我的真名了。”

“广末清阳。” 广末伸出了手掌。

“小森沙耶。” 她微笑着把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广末。广末装得很淡定,但实际上他没怎么接触过异性,他的内心正在颤抖着。当然,小森看不出来这一切。红光在他身体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的心理似乎被一串温暖的电流电击。

等菜的过程中,广末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把玩着酒杯。

“大学的生活怎么样?学业压力大吗?”

“还算挺大的,不过也能接受。比较幸运的是我已经找到了将来的职业目标和想学到的东西,这让我的大学生活好受很多。因为当我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总会脑子里过一遍我为成为教师这个职业所做的所有努力,我会感到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我将来引以为傲的储备。想到这个,我心里就会轻松很多,也感到有一点动力了。”

“是吗?那真是……挺不错的一件事。”

“是啊是啊,我有几个朋友他们倒很烦恼。有几个历史系和经济系的朋友总感觉自己学的东西没什么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他们对未来挺悲观的,对社会发展也是。”

“现在这种状况,对未来悲观是难免的吧。你可能没工作过还不太能理解,但我总觉得工作的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推动社会运行的螺丝钉了。”

“啊?这是为什么?”

“你怎么想的,你是觉得尽管现代社会的节奏越来越快,人们还是有更多的机会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吗?”

“倒也没这么觉得……”

“唉,其实一份工作做到了一定的地步,难免会对其心生厌倦。学生时代也是这样。一开始学的时候,有一种新奇感,也有学习的动力。然而,在学校待得久了,就感觉自己的心灵逐渐被什么东西磨损了一样,我也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像有东西干涸了,有东西枯萎了一样,我的人也渐渐杵在了原地。本来是每天都渴望着掌握更多的知识,作更多的研究,但久而久之,无味的无谓的日常就像水泥一样将所有的想法封装起来了。你难道从来不这么觉得吗?”

广末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小森宝石般的大眼睛。她的眼中像葡萄酒标签一样闪烁着光泽,但这光泽似乎不来自这家店中。

“我偶尔也会这么觉得。” 她低下头。

这个答案实际上是广末所不能预料的。他原先认为她怎样都不可能和自己的内心有共同之处。他认为她与她的交接可能只是一些表面浮夸的闲话。他们之间出现了持续十秒的沉默。

“这家店很高档吧,我其实从来没来过这种店。”

是广末先开的口。但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

为什么呢?其实他大可不必说话那么谨慎。他现在本该带着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个场景已经在脑内演练了无数遍了。但当他餐桌对面实实在在地坐着一位女大学生的时候,他慌乱了。当然,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轻松的神情,不过在他对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无处安放了。

“我其实也是……很贵吗?要不我们AA?” 女孩关切地看着广末。广末首航的动作又停了几秒。这又是一个他不曾预料到的回答。但这让他的心情更烦闷了点。

“不用。”

“好吧。”

“没事,反正钱赚了就是要花的。”

这一点倒是广末的真心话。他打工赚来的钱除了交房租,都花在了给游戏氪金、吃夜宵与购买各种文具上了。广末对文具有一种特殊的喜爱,可能他觉得带着笔记本和圆珠笔是对一个沉溺在现在这个趋近虚拟和虚伪的社会中一点小小的救赎——在纯粹的纸张上用墨水留下痕迹这一件事,可能原本就挺浪漫的。蓝黑色的墨汁渗入工业制作的空白,他从那洇出的字迹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租的房子确实有点寒酸,家具也都比较旧,灯光也不够明亮,但他觉得住起来还挺舒服的。快递箱那么多,他大部分时间也都懒得整理。在那有些坑坑洼洼又有些开裂的木桌子上杂乱地摆放着他常用的笔记本、钢笔、铅笔、水笔、圆珠笔等等文具。他最爱的文具被收藏在桌下的抽屉里,已经积灰了。

“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毕业之后找工作的过程应该也挺艰难的。你现在是什么工作呢?” 小森用蛮有兴致的眼神看着广末问道

“啊……其实我不是大学毕业了才找工作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没事没事,我上过大学。”

“那你是……”

“上大学期间,我的父母……”

广末的声音渐弱。朴素的忿恨之火从他眼中一闪即逝。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那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着?你还打算继续你的学业吗?”

“……”

镜头速度放缓,窗外穿梭的车辆形成流光。雨欲下又止,让天空持续着它恼人的暗褐色,像被血液浸染的泥土。

“是的。但我已经放弃学业了。其实我也没多大学习的激情。”

小森慌张地笑了笑,“没事,学历这东西对人来说并不重要。难道一个人的价值真的会被一张谎言般虚无的学位证所决定吗?你还是你啊!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了,其实学校的用处真的不大,在学校能学到的东西……其实也蛮少的。”

广末呆滞地看了看头顶的水晶吊灯,水晶吊灯呈现出辉煌的颜色。

“学位证不重要……吗。”

他把酒杯放到嘴边,抬起杯子,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酒了。

002

“这是您的烤鸭。”

身着西装的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烤鸭。这盘烤鸭色泽鲜艳,一层金黄的油隐约覆盖在皮上,却没让人感觉到油腻。烤鸭旁还有菊花和叶片点缀,让装盘更加精致。一旁的面皮也是晶莹剔透,就连黄瓜条和葱丝看着都那么纯粹、正宗。这烤鸭和自己先前打工的店里的烤鸭完全不一样啊,广末想着。他看了看身后玻璃内正在烘烤着的烤鸭,虽然心里没什么感觉,但唾液不自觉地分泌了。他注视着眼前的餐桌,注视着眼前的烤鸭。差距太大了,他想。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吧台和吧台后几乎可以当墙的柜子摆满了昂贵的葡萄酒和威士忌,吊灯、灯带与装饰灯具耀眼的打光,浪漫的爵士乐,宽敞的落地窗和阳台让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对工作热情无比的衣着齐整的服务员,像幻影一样的穿着广末看不懂的时尚品牌的其他顾客。他又感到了一阵晕眩,似乎分不清眼前的是不是现实。田中社长的那家店相比起来确实寒酸了许多。它没有这样奢华的装潢,没有这样宽广的空间,没有这种御膳般的高档烤鸭。你标榜什么对烤鸭的热情!广末感到田中像小丑一样总是谈论着自己不切实际的理想,追逐着一个注定离他越来越遥远的目标。是啊,如今看来,兢兢业业的穿着不那么合身的制服的他总是摆出一副领导者的样子,总是对昏昏欲睡的员工们高谈阔论的样子是那么可笑。他激励员工的手段是和他们谈理想!哈哈,和餐饮行业的总在流动着的打工人们谈论理想?难道他们的理想是让不属于自己的烤鸭店做大做强?广末认为,激励员工最有效的手段是——减少他们的工作时间,或者增加他们的薪水。要不然,这家店里的服务员为什么与自己那么不一样?

广末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到了这么多。他没继续细想。

小森认为广末的静止是在暗示让自己先吃。她说了声:“我开动了。” 便逐一夹起烤鸭和配菜,在面皮里包好。

她包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微笑了起来,把手举到广末的面前。

“啊~”

广末眨了眨眼。这又是一个自己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咬住了小森包好的烤鸭,用手托着,不让它掉下来。他笨拙地吃完,将它咽下。

“好吃吗?” 小森兴致勃勃地问。

当然好吃了,在田中的店里绝对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烤鸭。然而广末却感到鼻子一酸,随后有一点欲要打哈欠欲要打喷嚏但却二者都不是的感觉,让他有一些窒息。

“好吃!你也吃啊,别客气。”

“嘻嘻,好的好的。”

爵士乐进入了 jam session,广末和小森二人也在互相对视下,很快融入了周围谈笑的人群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愉悦地吃着烤鸭。在交谈过程中,广末得知了小森和他一样没有完整的家庭。她原先住在福冈。在她初中时期,父母便离异,她跟着母亲来到东京。在她失落的时刻,她仍然热爱着福冈的海与东京的街,于是她拿速写本记录下了这一切。渐渐地,她开始对艺术感兴趣,同时在母亲的支持下——她母亲也是一位教师——她也走上了教育的道路,目标非常明确,就像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一样。可她说她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个职责给她有什么负担,因为这的确是她热爱的事物。

广末听得入迷了,也开始回忆自己的生平。他想到了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在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他顺利入读大学那一天的一百二十个小时后,一辆 2009 年的黑色本田思域 Coupe 在街道上以 90 迈的速度撞向一辆载有二人的平价丰田。就像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暴,玻璃碎片如钻石雨一般散落在地上,路面被浸染血液的水晶砂粒覆盖着。车身的油漆被大幅度地撕裂,机油和血液从中流出来,让人感觉这似乎是被恶魔附身的车辆正在流血。车门、引擎盖和后备箱变形、扭曲,整个画面就像装置艺术一般在路面不合时宜地矗立着,发出巨大的蜂鸣声。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窜,逐渐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警方也赶到现场设置了警戒线,让世俗与这件装置艺术隔开,让路面成为残忍的展览。警察与救护人员找到尸体时,它们已经支离破碎——就连广末在网络上看到没有打码的画面的时候,他也无法从那缺损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生命残余中辨认出哪个是与自己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双亲,哪个是肇事者。这是由酒驾引起的事件,肇事车辆未按规定悬挂号牌,车辆的核心功能也有损坏。然而广末却没有复仇的机会,因为肇事者当场死亡。广末能看出来肇事者死状的惨烈,就和他的父母一样。他甚至无法欣赏肇事者的死相,因为他不知道那三具尸体中哪具才是肇事者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言自明,他满腔的怒火和悲痛无以发泄,只能暗暗唾骂肇事者,唾骂这个社会,或是将情绪深埋心底。

一阵突如其来的悲凉。广末暂时忘记了与小森约会的初衷。他将自己遭受的一切告知了小森:父母去世之后他不得不辍学打工,学历甚至不如职业学校的学生,除了待人接物更加礼貌,心思更加细腻之外,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只能去小商店里或者小餐馆打些零工,勉强度日。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并不大,不过好在五脏俱全,但他已经不常打理这座房了。辗转了几回之后,如今自己在药店打工。他想着向老板学点什么,让自己的职位一步步向上攀升,但他发现药店的老板也没什么文化,不能指望他。小森带着共情的目光盯着他,安慰他,肯定他。广末想不清楚这个和自己相识不久的女性有什么理由对他如此信任,他认为自己并不值得。然而,可以毫不怀疑地说,现在是他这两年来最快乐的一天。吃烤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偷瞥几眼小森的脸,让思想漫游于她修长的睫毛和楚楚动人的眼神之中。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闯入他生活中的天使。而他打算杀掉这位天使。

像打了兴奋剂,他的瞳孔如猫一般收缩。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她是必须要死的,他又觉得这种死对她来说也是极为美妙的一件事。他想把蜘蛛之丝切断,把她一起带入地狱。这个世界没有救赎。他坚信。

但是还是享受这个曼妙的夜晚吧。

想到这里,广末浑身轻松,就好像今天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所有悲伤都被抹去了,唯独梦幻泡影仍存留。他们吃完了烤鸭,一起走在大街上。有时候广末甚至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身旁的女孩,他不确定她是否真实。她仍是那样,威廉・阿道夫・布德罗的《浴女》一般的身材,脸上挂着喝完酒后的微微红晕。看着她走起路来,广末蓦地发觉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像自己在高中时期曾多次留意的一名女生。他很清楚她们并不是同一人,因为那名女生与广末在一个年级,应该快要大学毕业了,而小森则刚上大学不久。他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头脑更加漆黑了,就像犯了低血糖一样无法控制地感到晕眩。这个静谧的夜晚似乎是上帝赐给广末的,东京夜晚的大部分街道应是充满了繁华喧闹,但他们走的这条小路却只能听见月亮清透的声音和互相的说话声。小森的声音很好听,她的语气热情温柔,像约翰・济慈笔下的夜莺:“你呵,轻翅的仙灵/你躲进山毛榉的葱绿和荫影/放开了歌喉,歌唱着夏季”。尽管附近只有低矮的房屋和一些小店,但广末的身边似乎弥漫着紫罗兰的清香和浪花的悸动。今晚的幽暗有夏季与诗歌特有的温馨。

嘶嘶发响的橙黄色路灯旁,星空的环绕下,舒缓地爆发了一个足以震惊世界的吻。

003

“我想把灯关了,可以吗?”

“可以。”

广末拉上窗帘,把房间的灯关上。

……

“你怎么愣在那里了?” 小森笑着说。“难道……这是你的……第一次?”

在这石化了的两秒内,广末用天文级的速度回忆了一下自己经历匮乏的一生,然后他给了小森一个肯定的答复。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身上,空调嗡嗡响,如虚空中的散乱噪音。他向小森走了过去,步伐坚决,像出征的十字军。

“没事,慢慢来。”

广末上了床。小森的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微妙的电流麻痹感爬上了广末的肌肤。漆黑中,广末只能看见小森呼吸的回声。我是在月球上吗?这里静谧无声、光线匮乏,空气稀薄。小森的手缓缓地向下滑动,身体也用几乎觉察不到的速度向广末靠近。她的手每向下两厘米,广末的心跳就加速两个节拍。广末感到小森的呼吸像钢琴的琴槌一样轻柔地打在他的身上,音符在这仅能容纳两人的诺亚方舟上漂浮了起来,将这寂寥的土地铺上一层感伤的薄膜。陨石坠向月球表面,让喉头梗阻,让一种未经洗练的事物受到引力的攻击。它的迫近如同宿命,广末猛地搂住她天鹅般纤细的颈项,陨石骤然坠下,向月球深处嵌入进去。爆炸产生的热气从他们的唇上和口中弥漫开来,这紫色的雾霭流淌着,将整个星球环裹。他们一同调试了合成器的波频,他们不紧不慢地用本能在对方身体内部的海洋捕捉着行踪飘忽的云。云朵变幻着形状,下着甜蜜的雨,一点一点地融化在粉色的炽热之中。广末的瞳孔扩张,他伏下身体,用手体会着云朵的绵软,他的温度与云交织,升腾,他打开了梦境。浓烈的馨香和喘息回旋叠层,将她的身体勾勒于黑暗之中。他几乎要被她溶解。

广末想起了在那艘驶过霍乱之都的游轮上,诞生了一场全世界最震撼的爱情。然而那又何此刻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呢?漩涡、风暴、两个太阳一齐在海平面升起又落下。

一切众生都泯灭在躯体山脉之中,苍白的影子被留在了身后,没得到进入这个世界的应允。广末误入一片仙境森林,他在森林里兜兜转转,寻找着每一处激情的细节。床板咯吱作响,他乘着摇晃的木舟探索了花丛与山泉。天色转暗,他有些疲惫,但转眼他看见蓝月挂在洁净的空中。小提琴的伴奏声由柔和转向激昂,月光劈开阴云无畏地笼罩大地。低下头,广末看到了镜子般的湖面泛起了水晶的波纹,晶莹的光泽娇嫩地引诱着他。于是他增强了拉弦的力度,交响曲轰鸣,震碎了晦暗和哀歌。他听见了酒流淌的声音。波涛猛烈地晃动,撞击着湖岸,散发迷人的醇香。树木醉醺醺地摇晃,广末竭力掌控着桨,不让自己也醉倒在这片湖中。琴声没有减小,但似乎越来越远,广末最内的意识正在翻捣过来,绽放成无数朵鲜花。每盛开一朵,这个世界的喧哗就降低一分,直到最终只剩下夜幕与呼吸。这段静谧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可以容纳人类从毁灭到重建的整个过程,可以容纳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霎那间,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使山顶凝结了二十多年的白雪都融成茫茫的汩汩的春水,流入这片闪烁着迷幻光线的湖泊中。

所有恒星花火般绽放,一个宇宙坍缩成了奇点。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气味。没有物质。没有概念。

酒店窗外的天空降下了回魂雨,雨打在窗棂上,像电影的谢幕。

004

广末从包里翻出一根皱折的烟,点上抽了起来。他打开了窗帘,凝视着都市的灯。

踏入这间房间后,他趁着她洗浴的时间,把从药店偷来的安眠药全部倒入了房间中的一瓶水里,摇晃均匀。这瓶水现在好端端地放在柜子上,与另外两瓶一模一样的水保持着距离。他凝视着这瓶水,似乎想从这瓶水中寻找一些行动的借口。以往的迷蒙信仰不知遁入了哪去,可能这些被撒旦收了回去。

他是不是撒旦的忠实教徒呢?他已经无心思考,也无心再回顾他的一生。他已经回顾自己的一生太多遍了。但他觉得现在不是了。

他把加了药的水和另外两瓶水摆在了一起。他将它们打乱,然后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愿我能得到上帝的救赎。

他透过飘渺的烟云,透过烟头脉动着的闪亮光点,沉默地看着房间另一段的挂画。光线很暗,他完全看不清画了些什么,但他也完全不在乎。他两根手指微微抽搐地夹着烟,松开嘴,呼出了一口自己的过往和一部分灵魂。他抽动着嘴唇,开心地笑了,随后很快就抽噎着哭了。哭了一会儿,可能是感到没什么意思,他抽出了几张餐巾纸,把泪和床擦干了。之后,他重新看向那三瓶水。两瓶是纯水,一瓶加了过量的安眠药。他闭了会儿眼,让眼球滋润滋润。身后小森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广末随便选了一瓶水饮尽,把另外两瓶扔进了垃圾桶中。

小森进入了酣睡,她安心地在这个只认识几天的男人身边步入梦乡。广末从未如此渴望活着。他看着小森沙耶洁白的裸露的肉体,她就像挂肉钩上未处理过的烤鸭。


一支关于酒的歌

法相庄严的焚尸炉啊
我将书页撕下,扔进你
熊熊的炉火中
你不在意地张口吞下
破碎的故事,奏起
焦沫叽喳。
你可暂时撇去你的
往生怨念,
诞浮木于净琉璃
将枯槁者推回
满是苦尘的俗世,
留下一地
血红的虔敬和
断手的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