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皮耶特：渲染

模型、组合、光线、景深，塞萨尔・皮耶特用现代的、温和的方式重构绘画的真实。它的作品简洁、生动：名称简要地给出画面包含的内容，其内容主要是人像、动物、植物和物体的朴实组合。远看这些画作，似乎会认为这是电脑生产的建模：物体有着光滑或是富有光泽的质感，就像塑料或金属，后方的背景呈现明显的虚化，像是使用了长焦相机造成的浅景深效果，与主体有明显的对比。皮耶特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以颜色明快、富有动态、活泼可爱为基调静置着。

为了呈现出这种精致的绘画风格，皮耶特先使用电脑进行建模，并喷绘出画作的主体，以最小化绘画的痕迹。区别于数字艺术的扁平化风潮，皮耶特的作品具有人造现实主义（artificial realism）的特征。尽管观众一眼就能分辨出画面中的物体与现实中的参照物之间的区别，但却迷失在皮耶特为其精心打造的光泽、纹理和质感细节之中。走近画作，可以看到皮耶特手工绘制的划痕、坑洼和污渍。艺术家将观众拉入了重重的现实迷境当中：每一幅作品都是电脑 3D 建模、画作和摄影之间的有机融合，祛除了生硬的边界，保留了鲜艳的色彩和富有生机的动态，却又消除了生命的迹象，只留下生命的拟像。

从皮耶特的作品，我们可以回到鲍德里亚对现实的诘问当中。在皮耶特的画作中，人、动物和植物的拟像并不仅仅作为对现实的模仿而存在。甚至可以说，它们不再与它们的原型有任何直接联系，而是成为了一个自包含的虚构的世界。¹ 从作品的命名上来看，皮耶特似乎不想给作品任何人工的痕迹：他对作品的命名就像图像识别一样陈列出内容，其中不包括任何隐喻、艺术化加工和对语言的滥用，好像作品其实不属于创作者，而是独立存在的个体。凝视这些造物，会觉得它们是被摄像机定格在这些瞬间，好像这个瞬间只不过是它们生命中不起眼的一部分。这些造物身上并不缺少人类学的细节，它们拥有时间造成的磨损的痕迹。无法对它们进行指责，因为它们是无害的——不带有强烈的叙事性或情绪，只有光滑的表面。

那么，在这样的画作——或是说，“渲染”——当中，什么是在场的呢？画模拟了渲染，渲染模拟了真实，然而画在同一时间又跳过渲染，直接描摹了真实。与此同时，真实也并没有完全固化于一个单一的形象：真实正在混淆自身。从罗兰・巴特的时代到鲍德里亚的时代，摄影的写实和历史效用已经瓦解，而从鲍德里亚的时代到现在的时代，数字形象和身体形象分庭抗礼，构成了一个主体的在社会中的形态。皮耶特所描摹的“真实”或许不仅从画面内容的质感中体现，也被画面内容的本身所体现。数字形象已经成为不可割舍的真实。

皮耶特的一些其他作品则截拥有然不同的风格，其质感不再如糖果般精致可爱，而呈现出了一种失序和混乱的迹象。画面内容仍然是同样的建模般的人物或动物，它们同样拥有建模的质感，然而整个画面却不再平滑，画面充满了泼墨、扭曲、涂抹、割划乃至撕裂的痕迹。在此次展出中，这样的作品有四幅，它们共享着一个特征：圆形的、泛着光的、卡通化的眼球。眼睛在直视着观众——眼睛在向观众抛出问题：这几个模型和其他的模型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它们的世界是脏污、模糊的，而其他模型的世界是清晰、光滑加的，而其他模型的世界是清晰、光滑的？它们在画幅上静止，然而画幅却是动乱的。这几幅画中，皮耶尔在对自己的其他作品提出质疑：模型所处的世界观中，这个世界是以那些看似无害，看似光滑，看似惹人喜爱的风格存在着，还是以那些粗暴的、锯齿形的、碎裂的、绽开的毁灭性的力量存在着？他在引导观众以另一种视角和模式来思考自己所处的看似固定的背景和结构。

我们可以说，皮耶特十分聪明地在各种媒介和风格之中游移。他不满足于陈词滥调画面内容和价值内核，但他用了一种最简洁、最让人接受的方式呈现自己的艺术——即使剖去所有的一切分析与解读，他的艺术仍然那么让人舒心，让人感受到事物的可爱与美好。他的艺术不仅仅是针对自身的艺术，而是针对人类，针对真实，针对技术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