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深空的苍白下,矗立着巨兽的群落。那是褪成暗黄色的起重机。它们多数沉睡着,少数在缓缓活动。这就是我朝上望去唯一能看到的东西。楼房尚未建起,我还没能看到混凝土山从此铺盖我的视线,让本就苍白的天空消隐。

这里原本是城市中最喧闹的集市之一。建材在这里被生产、批发,四处充斥着五金钢材和锯屑的味道。还在童年,它就在我每天上学的道路中坐落着,用它巧妙的嚷嚷声来平衡我压抑的精神。褐色和灰色交错,头戴铁盔扛着横木的工人来来往往,他们并不是那时候被我们老师和家长教导的我们未来所要成为的对象 —— 正相反,我们用一种近乎自戕的方式逼迫着我们的未来与上层阶级尽可能地挂钩。我会紧抱着书包挤在狭小的校车座位中,透过淡绿色的浑浊的车窗,看着工人们展露出的喜悦、忿怒与艰苦。那是直接的、自然的展露,令我有点轻微的嫉妒。

属于土地之上的声音:敲槌声,割锯声,撞击声,电焊声,咒骂声,大笑声。

随后因为一个企划,荒凉了这片繁荣地。可能是想在这里建造现代化的、秩序化的大型加工基地或材料商铺,过往的简陋店铺全部拆除,无一例外。人也一散而空,剩下的只有萧萧风声。过了许久,这里筑上了外墙,用以阻隔中间的施工地。

之后,在六七年的时间里,我从未见到以往令人怀念的生命噪音。我所见到的是无数政治化的宣传牌,以及墙壁和起重机。我周围人们的行动更加机械化了,这究竟是认知的颠覆还是时代的流变?渐渐地,生活如泥沙,用来堆砌或掩埋一切的东西。我在这六七年里用惊人的弹性频繁地改变着身体、性格与思想,直到思维固化,直到声音暗沉,直到一个又一个没有颜色的天,直到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冬季。

然后我就在一次偶然的回家路上见到了一个被尘封的记忆,这记忆代表着我尚具活力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