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désastre ruine tout, tout en laissant tout en état. 1
灾难毁灭一切,同时又让一切原封不动。

《忧国》与夕墓燃烧时

对于从熔岩中坠落的玫瑰,健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玫瑰的花瓣边缘被岩浆烫得汽化,它本该有的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一根干枯、蜷曲的身体。这具身体让健一想到了很多人,但他觉得这不会是自己的身体。岩浆缓慢地匍匐前进着,不动声色地吞噬玫瑰的残躯。玫瑰静躺在那里,被炙热的辉光映得更加殷红,在健一的眼中,它似乎正翩然飞向深空。雾气逐渐迷离了健一的眼镜。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上那扇窄小的拉门,玫瑰从此和他不相关了。玫瑰和他大脑里的金黄,有关系吗?玫瑰和健一快要腐朽的回忆不出的过去,有关系吗?玫瑰和墙上搏动的嘶哑的红斑有关系吗?健一像是在水里漂流,他冲出门外。阳光瞬间湮灭了他身上刺鼻的潮味,一股沉淀在纸板中的木质气息升起,那么普通,那么无害。这股味道想必更加接近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阳光波动。波浪是幻觉。健一抬起握着一支钢笔的手,冰冷地、迅猛地朝自己的大腿上捶刺——热烘烘的血从波动着的黑色孔洞中涌出,接触阳光,吞噬着陆地、空气、对过去的追忆。血洇开的地方没有感伤。啊!用五只机械臂推举快递包裹的机器人!健一看着血想到这个。他想必是疯了,只能想到一些不相关的东西——机器人、西方意识形态、森林、埃及神话。哦不,窄小的圣洁和崇高,一个失神淹没在了血的幕墙里,它们的命运琐碎得不值一提。所以,请不要用看它们的眼神看我好吗?请不要把血和流到地平线边的泪混为一谈。血和泪终究是两种东西,一个定罪,一个赦罪;一个猩蔓,一个凝抑。不,最后把健一推下去的不是我,不是我呀!健一脑袋上的红色是他一直以来接受日晒的印记,健一不是像他希望的那般活着了吗!壮丽地活着!痴狂地活着!像画一样!像美梦混在午睡前的那杯冷萃咖啡里出汗。尖锥般的声音不断在我脑中回荡,在痛击我的后脑勺右侧…… 不要…… 不要…… 把酒倒了…… 不要……

失掉幻想是种恶疾。在骨骼燃烧时。


残酷沉默理论之碑

即使隔着眼镜和车窗,健一也不应该看到太阳的轮廓被天噬咬得模糊不清,太阳本身的颜色坍缩成比白空更白的空。这里的天气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下雪和放晴可能只隔两小时,从无聊的早晨转向灰色地狱也只需要一场不沾牲杀的陷落。好多人都在歌颂 17 岁。对于健一来说,17 岁像撕拉片一样被剥离到图书馆藏里去了。那是一个铺满钢琴谱、昆虫翅翼、古典俳句和另类流行乐的图书馆。但先不讨论这个,因为健一看到铁制的,十倍正常大小的唱片机从天空中坠落。坠落,坠落。它穿透这灰色地狱如同破空的蛛丝,陨毁在土地上,吐出一地唱片碎片。那些碎片是黑白的。不知道是中学生,残光,滥情三部曲,Mezzanine,勇気,空中飛人还是 La pas du chat noir。倏然一瞬,健一有一种子弹穿颅而过的感觉,但那也只是在一瞬间。很快,健一就忘掉了刚刚看到的一切,把脚伸进一扇熟悉的,布满污渍的铁门。他即刻便看到镜中的自己:笔直的头发和衣装,初次之外再无其他。泛黄的镜子中看不清自己的脸孔。这就是自己的身份吗。健一不再端详了。他不愿在别人等到电梯的时候看到自己背对电梯口站着。他转过身,抖了抖肩,让衣物更加合身。电梯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留着寸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很自然地钦了一下楼层按钮。他的衬衫显然比健一的更加老土,更加陈旧。然而,健一却感觉到在这个人衣衫的皱褶之下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柠檬颜色的气味。这是限定的气味。这个人一定是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携带着这种气味。健一目送着他走出电梯。和自己的同一层。得等待他先出去健一才能出去。健一觉得之后总会再次遇到这个人。


大爆炸,一把旋律伞的撑开

健一想知道原初的苦难是什么样子的。为了这件事,他躺进了一座别人的坟里,往自己头上浇冷水。冷水扑腾着流到地下,撞上苦闷而沉寂的木板与岩层。健一突然觉得一切都好疏离。在这座本应属于他人的坟里,他朝着纪元的边际遐想着。这里已经没有剩下的事情了。没人会责怪坟里的人,即使是坟墓的主人也不会。就这样静躺了不知道多久,健一的四肢有些发麻,僵硬的身姿也让他觉得不适。不过,他的心脏在朝着夜空的方向飞去。有时候,俯瞰也是一次排泄。

就这样回家去,健一说。就这样回家去。可是健一不会有什么留恋吗?对这冰冷、潮湿的死亡地,他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在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封存得尸骨无存的。难道他要骗自己这些都是未曾离开过的吗。天气不好。天气不好啊!对于这样阴凉、可耻的天空,健一有什么想责怪的呢。阴天会进坟里吗?健一突然有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变化莫测的天气,想必会和地球一样一直存在于世界上吧。可是如果哪一天,当地球不再有阴天——只剩暴雪、雷雨,抑或是终日不眠的长晴,又或者是不再有地球……可那一天听起来距离自己终究还好遥远。若阴天也不再,有人会怀念吗。或许,这才是圣洁的唯一终点。或许,诞生会不断推迟为古老。或许,再或许,苦难在言说的失能和锚定的表演上伴着一段合唱举行。


寻常的一次对风的屠戮

一条横槛于马路上的银肉。鼠啮成灾。我一把抓住蛇的黑目,斥其退却。今日雨云降木,死枝散乱,今天需要提着水渍斑驳的长柄刀去杀风了。今天要砍断波光粼粼的疏疏靡靡的不知道是否是这延宕的春光该有的天空。


塞萨尔・艾拉的塞萨尔・艾拉

试想一种散文式的生活——从室内的绿植陈设到全密封的银行柜门,一种结构松散的、意外频出的、富有亮泽的生活模式——一个以恒定的速度推进的但却已经用非线性的逻辑进行的生活模式——用越来越密集的光线、图标、数字踪迹和崩落的藏匿在符号中间的感觉裂片,行走与坐下,交谈与静默,摊开的拉美小说,在被雨打湿的石制楼梯上休息,读卡与取卡,窃取与生成,被地球的离心力抛出、以比波普的节奏激烈震荡生活,这种生活会将它的合法性全盘托出吗?它不会通过惯性滚落下来,必须找到那个机器的启动按钮。成为散文,必须以一道穿透伤的姿态,用清冽的瞳孔聚焦连贯段落的缺口。


一则气象学的症候,英雄或一滩脓水

云,静止鱼脊,从天
的表皮之上凸出,如荨麻疹,条状
鳃铺开,扎进电线的节奏,
急切地喘息,张合似网,
外放着盘根错节的伤痕,
一滩巨型的英雄。飞机穿过
下方,穿透仰视与俯瞰的
境界线。

漂浮在大地上的
废墟。那个巨型的怪物!
不断呕吐,行事乖张,
喑哑地淌着血。抬头是空洞。
那是亘古的与不久前的。

那是熙攘的却无人的。曾有茉莉盛开。

灰色的,外界的脓水散发着愤懑
把铁的墓地
浇铸回一片荒芜的土。


  1. 莫里斯・布朗肖 (Maurice Blanchot), 《灾异的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