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从虚度中回指虚度。酒精的全部快乐从夹缝中间产生——迷眩、粘合、神话。

比起酒精,更需要警惕的是饮酒空间和它环形监狱般的仪式:饮酒仪式以一种意识形态控制的集体神话故事模糊地悬于生命经验的未成年阶段,之后以一记夸张的重掷登场(début)于生活轨迹之上,它以其隐晦却有效的传教渗入了每一个人的思想当中,它用对例外状态(stato di eccezione)的许诺将生命送回赤裸(nuda vita), 把个体送至社会规则的边缘,毫无保留地暴露着。

在他们身后,是日常生活中的权力结构、道德系统和法律规范;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张自我毁灭的平面。一切围绕特定活动和主题的生命实验发生在这条边缘线上。赤裸生命体时而回顾那一切被称之为日常、经验和规范的身后,时而望向身前关于自杀、单线性(unilinear)、自恋、胁迫、上瘾和脱毒(detoxified)之交替的深渊。

饮酒后的忧郁是对自我倒影的凝视:“我正在妄想”,“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个阴影”,“在我体内,一切多么安静”,“啊!飞机!瞧!飞机!“ 这一切都是在那虚无漩涡之上的粗略影像,晦涩、沉重、孤寂,以至于身体不得不以轻盈的漂浮感去对抗。在那暧昧、倦怠的静默中,酒精的香氛从音阶上飘来,并把自己假设为一根徒劳地向着无限不断延申的欲望之流。周围的人们围绕着一些细碎的回音对视,在他人瞳孔中剜出自己的倒影。这具倒影、这具身体、这具玻璃杯与死亡融混,沿着液体的缓慢滴流一下一下伸出头,探视着那张以熄灭为主调的平面。

他们在边缘(这里只有两个处所,边缘之于这二者就好像黄昏之于白天与黑夜)舞蹈,无声地舞蹈,无思地舞蹈,欲把现实舞成梦境,欲要悬浮于毁灭的平面之上。饮酒者维持着一个朝向黑夜的姿势,这个姿势骄矜、热烈,被火焰包裹着,这个姿势否认生命也否认死亡,也将在白天来临的时候被生死一同否认。

吉山又去了外边,我也跟了出去,我们并排对着水沟呕吐起来。我用左手扶住墙,右手指扎进喉咙深处,腹部的肌肉立即痉挛起来,热乎乎的液体一涌而出。胸部和腹部的呕吐感每涌上来一次,我的喉咙和口腔就积起一次酸酸的团块,用舌头一顶,牙床一阵麻痹,那颗粒状的污物便倾泻到了水中。1

再说一遍,欲望直接介入了感知,这是一件非常奇怪、 非常壮丽的事情,是一片未知的大陆。但是幻象、错误的感知、妄想的波动以及一长串依赖性——它们都太过令人熟悉,即便它们在上瘾者那里不断重复上演,上瘾者将自己作为实验品,堪称现代世界的骑士,或者一个败坏意识的普遍的供养者。从一个到另一个,会经历些什么?嗑药上瘾者是否会用新的欲望—感知体系的经历来获得他们的优势,或者单纯是讹诈他们自己?2


  1. 无限近似透明的蓝,村上龙,张唯诚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1 ↩︎

  2. 两种疯狂体制:文本与访谈(1975—1995),吉尔・德勒兹 / 大卫・拉普雅德,蓝江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3-3,十五、药品二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