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照亮了厕所的一瞬,我蜗居的那一隅暴露在自然之眼下。
厕所原先就有点漏水,我已分不出这是淅沥的雨声还是哪里的水在滴落。不过没漏在我头上我其实就不是很在意。我早已预料到闪电将至,我想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可能以为那唯一一盏没换掉的白炽灯出了故障,沾染了闪光弹的暴力,也可能觉得自己天天对着显示屏把视网膜整出问题来了。天气预报果然没有预料到闪电,如果天气预报那么有用的话那为什么农民还没能安居乐业?
轰隆!雷声穿透降噪耳机,我握着手机的手也颤抖了一下。
打雷过后,我把耳机调成了通透模式。在刷了两分钟的新闻后,我摘下耳机,走出厕所。突然进入空调房让我稍微有点不适应,有一种身体上多了一块阴影一般的奇特难受感。周围的同事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工作,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对着屏幕。
其实我一样也是对着屏幕,在上厕所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今天的新闻。每天的新闻五花八门,什么事都有,从国资委到珍稀动物,从航空公司乱调整航班到大型袭击事件。我很好奇人们究竟是怎么做到永不看腻新闻的,但它们好像就是为了吸引人而存在的。
因为打雷,窗外的天空有些阴沉,是缀有深紫乌云的朗姆色。它似乎在替代夜的降临,没人在工作状态。
我本来以为踏雨回家后再过一天让昼夜更替抹除事物存在过的痕迹就可以万事大吉,但我的预想可能错了。第二周星期二,人事会议结束后,我再一次走进了熟悉的厕所。它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让我有些不习惯。我比较熟悉的是不详的气味,它通常在我踏进厕所的时候就开始散逸,但今天没有。我有些疑惑,习惯性坐进那个属于我的隔间。地上有些水,映照出了我阴沉可怖的模样,我感到这些水分子都是我的脑细胞。
我象征性地望了望四周的隔断,肯定是没有人的,毕竟这是我一个人的隔间。我没有脱下裤子,只是找了点纸垫了垫马桶圈,坐上去刷起了手机。
母亲问我最近过得如何,我说还可以,工作如常。朋友们凌晨讨论了最近新上映的电影和自己目击的怪人,但现在都沉默了,估计是都去上班了。没人给我发消息了,我打开新闻软件,但当我仔细浏览了一遍那些标题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不知道哪里的尿骚味加重了,紧接着是胃酸过多的灼烧感。我关上手机,闭着眼,手撑着头,在马桶上闭目养神。似乎过了一两分钟,我觉得我的腿有些血流不畅了。
我刚站起来,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发枪响。
火光让窗户闪耀着橙黄色呼吸。我慌张地打开隔间门,看到有两个人正排着队洗手。他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出来他们的神色和我同样紧张。然而我并不想等他们一个个洗完手,我以厌恶的眼神回敬,放弃了洗手径直回到工位。坐上椅子开始假装工作了十几分钟,老板姗姗来迟,抹着满头的汗通知我们窗外发生了枪击案。他准许我们今天工作到此为止,让我们乘坐办公楼底层的地铁回家。我甚至稍微有些庆幸,于是马上收了东西走人。
回到家后,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想起厕所里的景象的我愈来愈烦躁。
我回到家里的厕所,用清水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空荡荡的白墙,我的脑中频频浮现出那两个洗手者的面庞。他们脸上狰狞着的皱纹,地狱岩介质的眼珠仿佛以立体主义雕塑的样式置于我脸前。我一阵头晕,于是把凉水往我脸上泼。水四处飞溅,扭曲了镜像,沾上了头发。我没处理就睡觉了。
隔天醒来时,我没有丝毫感受到早退应有的惬意。随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之后我就匆忙去上班了。
今天的天晴得仿佛和一切没有关系。在我急着处理昨天落下的事务时,公司里的几个同事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开始聊起天来。他们开始聊新闻了。他们聊的东西从惨烈车祸到明星复出,从最近热播电视剧到三场台风正在接近日本。我有点不是很习惯,就好像我的工位是厕所一般。
“啊,我去一下厕所,你们能帮我把这个给组长吗?”
“哦。”
我递给身旁的同事两张报告,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地缓步走进厕所。当我关上厕所门时,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点一支烟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蹲在角落的人。
他们浑身透着潜伏着的黑紫色,眼眶黝黑凹陷,脸颊修长,穿着深灰色的工装。他们有一个趴在地上像是在熟睡,另一个双手抱膝,牢牢地盯着我。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空气就这么凝固着。
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泥巴似的污秽,衣服上也都是水渍。看这模样,像是刚从下水道中爬出的越狱犯。我思考着要不要和他们搭话。我其实想要快点回去,因为我的电脑没锁屏,有点怕同事偷窥我的聊天记录。那几个同事看起来偷窥欲都很强,我时常质疑自己在这公司工作的正确性。
我想我还是去隔间吧,隔间里至少没有眼神。可是我拉了拉那个本该属于我的隔间的把手,它上锁了。
一阵眩晕的寒意在我脊椎上流动。
我有些慌乱,不太敢再去确认这个隔间有没有人。隔间门下的缝隙似乎比寻常还要漆黑。
我用余光往身后瞟了瞟,没能看到那两个人的位置。我不太敢与他们直接对视,于是甩了甩手,摸了摸另一个隔间的门。虽然我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它的上锁再次让我惊恐。我的心跳得接近我早上摇咖啡杯的速度,但我的手没有丝毫移动。
我深呼吸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移开。这时我感觉到一股细凉的水流从鞋上流过。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感觉到的,于是我转过头去看。那两个人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天使形状的塑料娃娃在地上。实际上,它看起来不像塑料的。它的眼睛反射着人造光线,衣服的布料看起来和洗发液一样柔顺。我感觉它的头可能是旧铜刷漆的。它旁边,小便池的尸块七零八落,陶瓷白几近刺眼。我没有想到它损毁得如此沉静,但当我仔细一看,我发现它的裂缝平整光滑,似乎不是被暴力破坏。同时,显然它没有与地板的瓷砖碰撞,不然也不会丝毫无声。我带着这个疑问和对先前奇怪景象的记忆回到了电脑前,但我的心思不在工作上。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天气预报究竟能不能让农民安居乐业?是不是我想的有点简单了,天气预报可以让人类感受对未来和自然的双重掌控,就好像宇宙属于智慧的蓝色一般。但是这份自信能够通过农民的手中散播到种子当中吗?同事见我皱着眉头对着表格深思,于是问我今晚要不要去喝酒。我问他喝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愣住了,随后露出了笑容,说我喝。同事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我肩膀,看着我的表格,我也看着我的表格,我希望它也能跟那些看天气预报后期望种子茁壮成长的农民们脑中想象的那样长得那么丰硕,我现在就希望能够看着它充满自信地膨胀、螺旋上升、开花。空白表格。同伴的笑容逐渐褪去,我的笑容也逐渐褪去。我怀疑是今天天晴得让它和我没有了关系。对,天气预报似乎也不能让农民安居乐业。那这样的话,农民要怎么才能安居乐业?还是先等我自己能安居乐业了的时候再思考吧。
烟瘾触发的时候就像烟雾警报器触发了的时候一样。我在厕所抽着烟想着这个喜剧性的回指性。绿色的烟雾从马桶中膨胀,螺旋上升,开花。空气在我面前跳舞。在我前面离开厕所后,我想确保没有人曾来过。我在厕所等待同事从办公室那鬼地方躲到厕所里,我知道他会来的,在电脑弹出弹窗的那一分钟里。我摆弄着天使娃娃,娃娃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是挤压空气的声音。我叼着烟,抓着和娃娃走到水槽边,看了看水槽中的灰尘和头发,看了看排水口的污秽和粘液,再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实际上我在看身后的窗户,我根本看不到自己了。我只能看到明天的天气。我相信明天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日子。我看得眼睛有点痛,我放下了天使娃娃。从厕所里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同事顶着一张第一次被老板训话的脸从走廊上走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酒很好喝。他苦闷地跟我吐槽了两句老板。我看着他钻进厕所,知道他会永远属于这个地方。我朝他喊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人。我说完转身,身后的厕所爆炸,我只感到有剔透的水珠和血滴溅到了我的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