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内容包含虚构创作。
内容中的情节存在虚构加工,仅供参考。

一、泯息

水彩之景在六月的雨中全部融化消逝,
雨伞下的悲哀喊叫,
暴雨将告别染红。
——スイサイ/アンブレラ/ロクガツ/ドライフラワ

杨淑楷蜷缩在清澈的早夏暮雨里,雨将他的头脑冲得涨怅昏荡。意识与感知之间像敷了一层薄膜,在回忆的蒙太奇中,他伸出左手体会着花锦世界的芬芳迷幻与果园烂泥的黏腻阴湿,悸动的心缓了下来。

眼前的天色变得污浊,花白的灯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洇在他朽木一般的表情上。丝丝死气隐约在他的身上扩散开来。雨点挑衅地在他身上抽打践踏,他被雨水残忍地压在身下。麻木的脖子奋力地开始蠕动,但却抬不起头来,肩颈的酸痛让他忆起了在茫茫人群的注视下他的头颅是怎么渐渐低下,最后像没有生命般垂搭在躯干上的。他的手痉挛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双眼对着尖锐的果叶在他手臂上留下的划痕发愣。这道差点把皮划破的痕迹呈现出异样的玫红色,在水的冲刷下显得暗淡。然而,在红光即将消亡之时,一滴深红的血从皮缝中挤出,随后伤口决堤,丝丝鲜艳的血液淌出皮肤。这混着青草味雨滴的血流似乎是周围唯一带有明媚颜色的东西,血好像要把他吞噬了,他感觉血渗进了校园果地,漫过了沥青路面,淌上了教室旁的橙色砖块,他感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流去。他感觉汩汩的血出现在操场上,在主席台上,延进了黑黝黝的窗户后空无一人的厕所里。

初夏的教学楼烘热难当。下了课,众男生们便蚁群般拥入厕所。厕所的灯小得可爱,发出的微光如萤火虫般惹人怜惜。湿滑的地板使得三四个男生不受控制地向前溜一段距离,有人的屁股重重地亲吻着石地面,便大声哀号着,挥舞着五指粗胖的小拳头。过几秒,又有人的脚步撞在这人身上,被绊了个趔趄,不自禁地口中发出粗鄙之语,指着地上的小男孩恶狠狠地呲牙咧嘴、口吐飞沫。地上的男孩侧身站起,重重地推了下站立着的男孩的肩膀,站着的男孩便栽倒下去,扶着地板的双手沾满了鞋底的脏泥与厕所的浑水混成的棕黑色流体,表情扭成了一团乱麻,抢到洗手台边将水龙头的水流开到最大冲洗着自己的手掌,白花花的水花飞溅,周围一米的几个人都不得不举起肘来阻挡,骂声迤逦,臭屁熏天,汇成了一片纯粹感性的快乐江海。

门外脚步声咚咚,咚咚地迫近了。厕所中玩耍的男生们感到明镜般的窗户前,几团黑压压的影子正罩着这片散发猩臊的宝地。几条灰绿色的黑影从拐角处踱来,逼近了厕所门口,蓦地妖风四起,鬼声俱厉,厕所中脚步声零乱,唯一尚未关紧的水龙头整呆呆地张着嘴滴滴答答。挪移声渐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回响在厕所四周的石砖上。

黑影毫不谦逊地迈进厕所的大门,影子刷地一下消散,露出了杨淑楷虽十岁出头却留满胡茬的豪气面庞。他驻足了一会儿,之后猛一转身,将掌心迅捷有力地打在水龙头的把手上。龙头喉头一扼,刺啦一声,淙淙的水被杨淑楷强硬地止住。杨淑楷将目光慢悠悠地从龙头上移到人头上,十几个人头上都蹿着冷汗。杨淑楷身后的几条黑影随之踏进厕所,背着光的几人将视线聚焦在一名眼窝深陷,皮肤麦黄的小男孩脸上。那名男孩嘴角抽动,朝人群之外踏了一步。他紧缩的剑眉怒气冲冲地指着杨淑楷,他自觉地走到了胡子弩张的杨淑楷面前。两人焦灼地对视着,群众让得更开了,露出了厕所中央擂台般的一块地。

“三,二,一!”

宁静的夜空中寂寥的虫鸣阵阵,他瑟缩着仰望着星河蜿蜒高悬。纷乱的思绪让他辗转反侧,身上沾染上了泥土中无数苏生与凋亡的诡秘气味。暗蓝色辽旷的天幕上,缤纷的群星陡地急速坠落,又在他圆睁的眼珠子前停顿,最后飘浮在半空。杨淑楷悄摸地想象一把捞起众星的悲壮与超脱,但他的困倦的呼吸渐渐随着意识黯淡下去。偌大的生命流转的校园里,千万颗洒落的晶泪碎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泛起青玄玄的银光,剧烈地怜悯地浸润着这庞大的渺小的,活生生地死去一个人……


二、过场

仰望早就失去的雷雨,
是不再为我哭泣的残忍云色,
最后的青涩。
——迷彩

2014 年的一个璀璨的早晨,灿阳将身周发出的不可撼动的正义光芒刺入所有上海人的身体里。又是一个令人悲喜参半的星期一,小学前的车水一洗周末的沉滞,开始循回流淌。校园大门口的正对面是水上乐园的停车场,轿车络绎不绝地顺入又驶出,进进出出挥成一座标致的发达城市的图画。随着辆辆汽车轮胎啸叫而飞散的昏黄尘埃和尾气呛入正嘶着声指挥交通的家长志愿者的喉咙,初入尘世的小学生们活蹦乱跳, 趁着蓬勃的朝气涌进这所小学生家长都耳熟能详的“名校”,轻快地跃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窄小的砖块,走到教室中去。

悠悠草木环绕着这所小学并不大的体育场,枝叶静静地凝视着刚从教室中走出的一列列学生们。老师们板着脸,学生们嘴上挂着晃荡的微笑,偶尔发出一阵叽歪的声响,却顷刻间又安静下来。操场上矗立着的他们好像一座座久经风化的石像,奇观般纹丝不动。慵懒的闲云觉得无趣,起身走了,赤辣的阳光便洒练下来。学生们敷着一层热浪,等待着领操台上一位值得敬仰的老人的演讲的结束。

杨淑楷看了看周围的石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把身体松软下来,脚歪曲地支撑着。他的头耷拉着,看着绿油油的草地上昆虫与叶片的追逐飞舞,带着清香的嫩叶飞过他的脸颊边,小虫子也跟着它冲向了自由的广袤的蓝天。操场上的景象不知为何让他感到这所校园的确切狭隘以及令人唏嘘的他本身对校园了解的匮乏,他回忆着他闷在课桌木椅上的童年,嘴角划着一刃轻蔑、忧郁、无奈的笑。他朝着班主任站立的位置看去,衣冠楚楚的班主任正吊儿郎当地踱步,时不时张牙舞爪地睨向神态安详的石林,抿着嘴磨磨牙齿。杨淑楷想起班主任对队伍整齐与安静程度的病态执着,想到她挥来挥去的大巴掌和能把人吃了的血盆大口,感到不寒而栗。

杨淑楷想起了发生在班级里一个笑话。列队去往图书馆的路上,一对伙伴正在窃窃私语。老师立马察觉这样的“不良举动”并要求二人在图书馆把自己的名字抄一百遍。这两个人一个名字笔画多,一个名字笔画少,抄完了之后笔画多的那个觉得不公平,对他的朋友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怨气,直到现在还未能消解。一对好伙伴就此分道扬镳。

想到这里,杨淑楷感觉心头上一盆凉水撒将下来。

校长发言完毕,疲倦的话筒呲的一声沉眠过去。石像们缓缓动起来。他们小跳过柔软的还映着太阳辉光的青草地,他们行过黑黜黜的沥青路,他们走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窄小的砖块,回到了教室里。


三、金烬

革命前夜,
爆炸里一片闪电着陆,
纸质道具的演幕只剩丁点木碎。
——グラウンドゼロ

正是童言无忌时。刚进入人生第一个十岁的人们在教室内结伴谈论不着边际的幻想话题与傻得可爱的幽默故事。下课时分,嬉笑声上扬、飘旋、发散在不大不小的教室中,与上课时的静谧形成鲜明的对比。班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室的一角——她目击着这群荒唐的孩子们做出的希奇行为,耳中满是他们嘈杂的音响。她批改作业时一不小心出现的失误令她感觉自己也像这些未成年人一样做错了作业,脾气烦躁了起来,笔猛地一划拉。

旁边,有的孩子耗不尽体内四处乱钻的新生能量,站起身活动身子;有的孩子厌倦了烦冗的课内作业,丢下笔从座位上离开。他们笨拙的动作渐渐化变成了跑跳,古灵精怪的男生在有些拥挤的桌具空隙内穿梭。有一位调皮男生用手比作枪的姿势,瞄准几秒,使劲对着另一位桌椅墟莽中的男孩扣下扳机。手指上似乎有一瞬间的火花闪过,另一位男孩笑嘻嘻地“啊!”一声向边上躺倒。在做戏的心疏之时,脚被不知哪里蹿出来的书包绊了一下;他惶急地抽回左手伸出右手在椅面上撑扶,但还是像脆弱的树苗折断般,半个肩扎到了同桌的正皱着眉头写着天书般英语课内作业的女生怀里,两条腿伸在走廊里乱踢。

女生被腿上突如其来的重力与温暖吓得手一抖,手上的笔摇来晃去又忽地翻个跟头,像子弹一样朝地上落去。女生赶忙手撑桌子探出身子想在笔着地前抢救下来,但却没有预料到她左手撑到作业本上,二者一同顺着桌子边滑开,而压在她腿上的男生让她的身子只伸出了一半。这叽里呱啦一折腾,原本计划着撑在右边那张桌子上的右手也没够着桌面,左手更是像火箭一般飞离桌面,整个人的重心被倒转得不知去向。摸不清情况的男生挣扎着爬起,手忙脚乱的女生腿上一松,脚便被上半身拽离了地面,上半身则往地上砸去。

“哐当!”

女生玲珑的嘴唇猝然碎裂,凝脂一般白腻的皮肤出现了痛苦的菌丝状皱纹,被揉拧得不成样子。

尚未确认存在的枪口烟袅袅娟娟,婀娜地弥散开来,教室中笑语欢天,笙歌曼舞。先前开枪的调皮男生被眼前矛盾的一幕惊得下巴随着女生的身体朝下掉去。这时候,他空空的脑壳里訇然爆发出了轰隆隆的爆炸声,爆炸的破片在他的脑中纷飞,左一块,右一块,戳得他眼冒金星。他依旧擎着他的枪,孑立在用无数桌椅和书包堆砌成的沙场上,无形的黑影残忍地笼罩着他的四周。他沉默地张大着嘴瞪大着眼,手臂剧烈地痉挛起来,随后软塌塌地垂下,好像被无形的铁弹贯穿了细弱的胳膊。女生身旁的钢笔涴漫出的猩红墨水将尘埃遍布的木地板染黑,荡来荡去的笔盖在墨滩中如扁舟般悠悠又如弹壳般晶亮,奇形怪状的笔尖戏谑地无言地指着女生紧贴地板的脸。

三天后,调皮男孩被遗弃的灵魂被阿姨发现在凌乱腌臜的茨棘中,阿姨疑惑地瞟了一眼,拂了拂灰,朝别的地方走去。


四、创造亚当

寒秋、暖春、青蓝夜晚、赤色清晨
早上好
晚安
——赤道を越えたら

“咱们组个冒险小队吧!” 昨晚跟着查理九世与墨多多等人在书中巡游过诡谲的不死国的眼镜男说道。

周围人的视线聚焦在眼镜男身上,眼镜男有模有样地摘下眼镜,将眼镜挂在脖子上。这是他见一个特别的女孩时才会有的造型。他在脑海里晃了晃头,将关于这个女孩的思绪暂时挥去。倏地,他昂首站立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带着在他身上漂浮的积聚已久的热情和斗志问道:

“你们,要不要跟我组一个冒险小队,找个时间一起去冒险?”

他的眼中放射出金灿灿的洁净光芒,他文静的外表下涌动着沸腾的热血,他腹中天马行空的想象不断缩紧了又膨胀。记忆中书页上的魑魅魍魉蠢蠢欲动,露出妖艳诱人的表情,在眼镜男的心头上跳动。

话一落,一片寂静。木地板被鞋踩踏的声音与周围同学哗哗的说话声噔地变得细弱,波形图成了直线,嗡嗡声被一个个掐碎。

课室的空气变了颜色,人们眼神漂来漂去,不知在哪停留。几个人互相眨巴着眼,好像想互相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空气就这般结起块来。

“我我我我,我要参加!!”

其他人听后呆楞的几秒内,杨淑楷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把右手举得老高,打破了透明的空气凝块。他的笑容在脸上春花般绽放,两眼瞪得和满月一样圆,鼻孔喷着白茫茫的粗气,用极开心且坚定的语气恳求眼镜男将他算作这个未来未卜的未成熟的冒险小队的一员;他幼小的心无数次畅想过踏入白骨森林寻幽或深入亚特兰蒂斯解谜,从这个可怕又可恶却平常的现实中逃离出去。他感到压抑,这所校园,校园里的知识之海,都死气沉沉地没有生机。但这日常永不终结,这死海无垠无尽,他的恐惧便从他身边那空气块之中升出。空气块渐渐无形地在挤弄他戏耍他……他要打破空气块!听到 “冒险小队” 这四个响当当的具有冲击力的文字,似乎这是一架驰向心灵中的秘密王国的特快客机,是一把可以打开被重重锁链禁锢住的幻想王国大门的金钥匙,而门的那边有无限的未知能够填饱他无限的好奇。

随着杨淑楷挺直他的身板,白惨惨的灯光与慢悠悠地卑微旋转着的风扇下,他的半张脸蒙上了一层混浊的光晕。彼时暮日斜睨,向杨淑楷直挺挺的手上狂放地吐出金红色的彩光。透亮的天上不栓着一片云,光线毫不礼让地包裹住杨淑楷的手臂,金灿灿得像一支神圣的权杖。

教室的这个角落只有肃静。人们凝视着面孔被照的白得耀眼,如同神像般的杨淑楷高举着他流光缭绕的右手。曼妙的光在他手上舞着,杨淑楷现在好像成为了无数学生的火热内心的集合,他孱弱的手臂此刻被赋予了无限的生命与精神力量。他臂上的毛孔气势磅礴地舒张着,放射出悠远却清晰的少年颂歌,萦绕的歌声好似小飞侠般在教室的小空间里游动,没有人听了不露出惊诧向往的神情。他朝着眼镜男伸出了被铺天盖地、活力四射的光线碎片所构成的手。

少顷,眼镜男端正地探出手来,小心翼翼地与权杖相触,好似慢动作电影中的画面。

桌上的水杯跌到地上,发出断弦般铮铮的锃亮声响。歌声忽地飘灭,在场的七个人耳中厚糊的窗纸被铁器的碰撞声凿破,生锈风扇轴转的忽忽声,苍白电灯频闪的嗞嗞声与闲逸人群的叽喳声霎地填满了教室。五个人,三女两男,个个紧抿着嘴,凝重地注视着辉光的交接:炽烈的光波粼粼,光从杨淑楷的手臂上潺潺流向了眼镜男的全身。仿佛处在教堂壁画里的二人宁静地互相拍了拍肩膀,座位上的五人面面相觑,缄默无言。未等眼镜男与杨淑楷转过头来,座位上的一人猛地脱口而出:“带我一个!”

随后,争先恐后的五只手在课室的唱喝哼唧与嘟囔喧噪中此起彼伏。


五、决斗

在某处失常了的我的人生,是场过于幼稚而拙劣的悲剧。
你现今正在天花板上嘲笑着吧,这人形的终幕?
——夢遊病者は此岸にて

“三,二,一!”

战斗一触即发,杨淑楷和眼窝深陷,皮肤麦黄的小男孩顷刻间扭打在了一起。他们拳脚相向,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物。旁边站着的一帮子男同学往后稍退了几步,让出厕所中间的空地,同时摇肘呐喊,为自己的伙伴助威。厕所中的脚步声毫无章法地踢踏踢踏,粗粝的呼吸声在并不空旷的空间中紧绷着。“马赤赤!打他背!打他背!”,“杨淑楷你扫他腿啊!” 周围好事的同学已经开始胡乱指挥了,杨淑楷与马赤赤正斗得焦灼,听到旁人言语不免心浮气躁,两个人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见二人推来搡去,衣物凌乱,头上汗水渐露。马赤赤被杨淑楷挤到了洗手台边,便泼了他一脸水;杨淑楷就势拧开洗手液盖子并给予反击,地面在短时间内便液体蔓延。周围已经有一些同学离开了激烈的擂台边,其他同学再一次退后,快要贴着墙壁了。这时,马赤赤不慎滑倒在地,手松开了杨淑楷的衣领支撑地面。他的腿上沾上了混合了洗手液、自来水以及同学们鞋上泥泞的浊秽。杨淑楷看到马赤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嫌恶神情,不由得大笑,趁刚站起的马赤赤还未立稳,便一把把他按到厕所门上,随后从另一边用肩使劲往里顶。马赤赤本没平衡身体,随手抓了个东西竟是厕所的门锁,他想着要撑直身子紧拉着门锁却加速了厕所门的闭合。

“砰!”

厕所门重重地关上,发出利落的清晰声响。马赤赤慌了神,他被幽禁在这狭窄的厕所隔间里了,便器正好在隔间中央,他的脚无论如何都踩在蹲便器边缘。隔间地面上的液体似乎比原先的浊秽多一种成分,便器内还有未冲的粪便,刺鼻的臭味与闷热的空气劈头盖脸地袭来,冲得他头昏脑胀。他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推门,可惜力量远小于将整个身体压在门上的杨淑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只得从鼻子上移开,大叫着锤击着门,摆弄着门锁。门纹丝未动。旁人已然傻眼了,围观人数又少了点,还在看着的也不发出声音了。马赤赤把身体顶了上来,杨淑楷意识到便加重了力度,另一只手也死死按在门上。相隔一扇门的二人都能听到对方吁吁的喘气声,杨淑楷似乎透过门看到了马赤赤正瞋着血红的眼睛,气愤填膺。他们的精力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们未发育完全的肌肉不容许他们继续支撑下去了。两个人面部虬曲,杨淑楷大吸了一口气,“哈!” 地再猛推了一下。他用尽了体内的最后一点力量。

“哐当!”

巨响在厕所中炸裂,声音远扩。马赤赤感知到了光扫入了他的眼睛里,他发现自己又能看见顶上那盏白炽灯了,灯光黯淡发灰。他干呵呵地笑了两声。杨淑楷后退,扶着洗手台。未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整齐的脚步踢踏踢踏,滴答滴答,踢踏踢踏,滴答滴答,踢踏踢踏。

老师的眼睛盯着杨淑楷与马赤赤,老师站着一动不动,老师眼睛中的那一小团黑色漂浮在茫茫的白色中,充斥着形而上的疑惑,不仅仅是不解与惊骇。那一刻,老师眼中的恒星坍缩,出现了一颗无底的黑洞。

厕所隔间的门被二人的战斗破坏,倾倒了下来。老师来之前,围观的同学逃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六、咽刑

…祝您好胃口…
——浴室

空气温热却尖锐粗粝,眼镜男呼吸着,感到喉咙正在被动物的指甲尖刮划。他清了清嗓,喉咙不但没好转,反倒积淤了一团黏滑的痰。

每个工作日,三年级生(亦或是所有小学生)最期待的无非是下课、午休、放学,等级由低到高排列。听着老师表情木然地讲着曾在上一年给上一届讲过的晦涩的却又无味之极的字,贪玩的学生做梦,聪颖的学生醒着,只有那些处于夹缝中的学生既不选择堂而皇之地摆烂也没办法绕开规定好的进度天马行空;他们能听懂好一部分的课堂内容,却又懂得不完全。迷茫地端坐在座位上,半梦半醒。下课、午休、放学后,恣肆的想象与对这个世界的激情又炙烤着他们小小的心和身体,那时候才是童年。

油画棒勾出的橙黄太阳被深不可测的灰云包围。时钟嘀嗒,啫喱般的云不愿走了。做题的死寂中,第四节课的下课声 “叮铃铃,叮铃铃” 地炸裂开,笔丢在桌子上的声响噼噼啪啪,学生们迅捷地掏出桌布铺开,起身径直走向拿饭的地方。队伍顷刻间络绎,铁盘的铛啷声与进食的吸溜声不绝于耳。有个饿得不行的小男孩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塞到嘴里,同桌投来鄙夷的眼光。

眼镜男战战兢兢地揭开了餐盘上雾气蒙蒙的,遮盖着内部菜样的盖子。

他没意识到自己眼中的血丝像试卷上通红的叉一般凸出来。盘子里的菜样没有感到畏惧,反而阴邪地与他对上眼。太阳哀号着隐没在团团灰云中,纵横的黑影倏地疾伸,形成一行行可怖的锁链。窗外的癞蛤蟆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浑浊叫声。眼镜男被一阵扑来的雾气迷了镜片,惶惶地摘下眼镜,拿出布来擦拭。他尚未察觉盘中之物,但眼前模糊的怪影好像在用极细微的动作挪着身体,眼镜男油然生出了一层惧意,擦拭镜片的手也不自禁地觳觫了。他低头看着水汽的清亮,内心感叹一声,没想到盖子上散发出的纯净水汽底下竟是一团黝黑的暗影。他眨一眨眼,戴上了眼镜;猛然间,胃液向喉头倒流。

他看清了盘子里惹人生厌的生物——乌黑的黄鳝与茄子。虫一般的黄鳝浑身黏腻,包裹着一层就像他喉咙里的痰一般的粘液窝在餐盘一隅,身体反射出黑莹莹的光。它似乎正在熟睡中一起一伏地呼吸着,远看好像一堆新鲜的人类粪便纠缠紧贴在一块,近看更能看到它身上的极密极麻的斑点,好像无数只阴森森的眼睛揪着眼镜男不放。眼镜男闻到一股冲天的恶臭,随之便意识迷糊,好像看到了黄鳝运动了起来——黏液发出滋噗滋噗的响声,招摇的黄鳝开始像外星生物一样摇动它那圆润的脑袋,扭动弯波状的身躯。眼镜男喉咙像被扼住,筷子在空中摆摆停停,他的嘴咿咿呀呀地颤动,发出惶恐的声音。他努力使自己不去直视这只黄鳝,先扒拉起别处的饭菜来,可饭上原先香喷喷的气味被玷污得乱七八糟,他在这面气味的墙壁上只能看到一个个硕大的斑点剥蚀了本应和谐的墙体。斑点狰狞地朝眼镜男发出吐舌般呲啦呲啦的气流声,密密麻麻斑点成了密密麻麻的眼睛,这些眼睛睁开了,但瞳孔却跟汤圆的豆沙馅一般混沌无物。黄鳝又开始晃成了蛇一般的形状。眼镜男吞咽完了其余的饭菜,现在盘中仅剩黄鳝和茄子在坐镇着,对他虎视眈眈。黄鳝淅淅沥沥地滴着粘连的唾涎,眼镜男手足无措了起来,舌头变得像那黄鳝般伸伸缩缩不能自已。

周围的同学已经吃完饭了,教室中剩眼镜男在与这黄鳝冷战。他求助般地朝天看了一眼,天没说话,天上长了张牛鬼一般的脸。那张脸怒不可遏地啸叫着,喷着炎热的,五颜六色的气,命令眼镜男继续进食直至餐盘干净如镜。随后她威风凛凛地回到了班级一角的办公座位上,闭住了耳朵。

眼镜男架起一根肥蛆般的黄鳝,在它刚触碰口腔的时候便连连干呕。他眼睑用力,颊肉使劲,把那条东西往喉咙里挤推。黄鳝好像在他喉中扑腾着尾巴,上下蹿动,逍遥快活;他眼冒金星,长大嘴无力地咳嗽着,无声地恸哭着。他的眼泪挂在眼角,鼻涕和口水不争气地垂落下来。黄鳝往他身体更深处钻去,他的下半张脸麻痹了,腹部紧绷着,脊索所连接的地方都闷得快要窒息。胃酸又一次涌起,侵蚀着黄鳝残破的肢体。他眯着汪汪的双眼,思维被擦抹,吞入这极恶心极下流的生物尸体让他大脑仅剩一片保护性的空白,悬在口中央的舌头如死般僵硬。他悲痛地回忆着自己温暖的家,有趣的同学以及缤纷亮丽的世界,泪珠、鼻涕、唾液哗啦啦地往盘子里掉,流过凹槽处,与黄鳝表皮上的黏液接合起来,黄鳝又被赋予了痛苦的,复杂的味道。

眼镜男眼角与嘴角的肌肉战栗着吞下了第三条黄鳝。他的胃在昏暗幽深的身体囚笼中狂躁地蠕动着,在抵抗着粗大的黄鳝侵入它的内部。

他把视线转到了旁边一堆软趴趴的茄子上,屏着息把一片肉乎乎的仿佛在缓慢呼吸的茄子堵到喉咙里。他虚弱的食道猛地剧烈运动起来,体内的肌肉在愤怒地抵抗着这倒人胃口的魔物,他感到脑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窒抑;之后,这片未经细嚼的烂肉便同着他瘆人的咳嗽从喉口飞出,啪唧一声拍在乱糟糟的铁餐盘上,随之喷吐出的是花花绿绿的一滩,里面有早饭吃的胡萝卜和玉米,有在这摊污泥中安详栖息的黄鳝,有橙的紫的消化一半的食物块,还有一小部分的残渣拖曳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桌上更是一滩狼藉。班主任远远地看见了,嫌恶地说了声:“自己送到食堂去!”

带着冲天的羞愤与鄙夷,托着这块不知使他受了多少折磨的餐板,眼镜男脸上挂着彩,经过 2 班,经过 3 班,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出了教学楼的门,在路上走了六七分钟后方才抵达食堂。食堂的工作人员见了他,有的眯起眼睛将嘴角微微上抬,有的瞪大眼睛将嘴巴打开,有的半闭眼睛将嘴角下扯。眼镜男悻悻地把餐盘用双手恭敬地递给了工作人员。餐盘脱手时,身体仿佛溶化了。

此后四余年如一日。


七、繁花

连谎言和暗夜都在入睡之后,
马上归去。
——黄昏泣き

明媚亮丽的霞光如女人的发丝般伸展垂落,操场上的草木无一不披上了一层鲜艳的金色耀光。此时的三 (1) 班可谓是热火朝天:一听见窗外 “嘶嘶” 地响起了物体滑动摩擦的声音,几名学生立刻站起来准备迎接。“嘿呀!” 一声,门口阿姨长吁一口气,“咚” 地放下了几摞纸箱子。老师搬过,带着神秘的微笑打开,此时讲台下的孩子们早已铺开桌布(其实是手帕),口水直流,眼巴巴地盯着老师的手。

杨淑楷左摇右晃,想辨认出老师手里的东西。东西被身前的同学扔来,是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物体。它骨碌碌地滚动,滚到了桌子边缘。杨淑楷一把擒住,搓了搓手,眯着眼睛,脑袋往后仰,如履薄冰般地揭开了白轱辘的包装纸。那是塑料的包装纸,杨淑楷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但他还是紧张地窥着纸的内部。随着纸缓缓被揭开,白轱辘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小块橘黄色,杨淑楷立马眉开眼笑,大叫着:“汉堡啊!汉堡!!!啊啊啊啊啊啊!!” 他哗地一下扯开包装,里面的汉堡便暴露在外。大喜之下,他手一抖,险些将汉堡摔在地上。热腾腾的汉堡喷着重重的香气,杨淑楷的鼻子感到一阵惬意。他嗅了嗅,幸福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吃惯了学校食堂粗冷饭菜的他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将汉堡咽下肚子,内心一股黄澄澄的暖流流过,他心上的润泽又熠熠生辉。他歪着头咬嚼着巧克力,舒着眉品尝着冰淇淋,咧开嘴撕啃着汉堡包。嬉笑喧闹、畅叫扬疾声不绝于耳,教室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吃着吃着,天边的金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未知的黑在静候着六一儿童联欢会的开幕。黑气浓郁,雾气却稀疏地在户外舞台周围环着,灯光斜射着划过丝丝缕缕的雾气,映着这有些简陋却将盛着成百上千的新生命的舞台。底下早已铺好了一排排小塑料凳子,草地静悄悄地晃悠晃悠,小鸟的啾鸣声也在夜空中打着旋。灯渐渐多了起来,亮了起来,此时整个操场忽然冒出欢乐的音乐,列队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进场了,斑斓的灯把他们红扑扑的小脸照得绿油油的,脸上的浓妆像随手的涂鸦。

杨淑楷入座了。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双唇像烈焰般燃烧,眼影如鎏金般灿灿,仿佛把整个游乐园画在上面一般。穿着表演服装的他看看周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

“一二一!一二一!” 他听着周围喜庆的叫声,想起了节目排练时候的口号。那时候的他从不端正身子排练——有时闹到在地上打滚,有时挥着道具和男同学激情刀战,那时候的他心底里就不怎么把这个节目放在眼里,他觉得这种枯燥的形式主义在掠夺他的童年时间。仿佛也没错,许多男同学都在排练的时候与他说说笑笑,留下旁边没化多少妆的舞蹈老师的脸青一块白一块。电子设备总是他们绕不开的话题,他们谈论着自己最近在玩什么样的有趣游戏:模拟山羊,有太空刑警,还有植物大战僵尸。他觉得构成他童年的,应该百分之三十是这些游戏,百分之二十是在抢夺手机之战中与母亲斗智斗勇,另外百分之五十才是学校生活。他并没有记得多少舞蹈动作——实际上也没什么复杂的动作,一般都是跟着别人站位而已。对于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与其说是没有信心,不如说是五分慌乱。

但少年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叫到了他们的班级,杨淑楷不得不忐忑地摆着绿油油的脸和服装随着班级的队伍上了台。他立刻将目光移开去,并不敢直视台下簇拥着的人群。他微垂着头,默默地跟着班级里的其他人走着位。就这么过了一两分钟左右,一种泯然众人的不甘感不知为何在他喉上隐隐跳动。挡在眼前的别人的手忽上忽下,翩然舞动,杨淑楷越看越觉得眩晕。打了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同学,杨淑楷倏地醒过神来。他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努力记忆着生疏的姿势,努力跟上周围同学的节奏。

光可没给他这个机会,在他晃到舞台最前方的时候,一束束光不留情地打在了他身上。炽热的光烘着灼热的心,一股热气上升到杨淑楷的头顶。他豁地感到开朗了,鼻子通气了,手的活动也不受限制。站在舞台最前端的他打破了身体的僵硬,开始更大幅度地扭动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他看到台下的观众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灯下的灰尘如烟如雾浮散在空中,他挥挥手便将这模糊的屏障击碎了。他手向前伸去。这时,一层心之壁,一层经典的循规蹈矩,一层在他内心牢牢扎根的对眼前迷晃晃的众人的敬畏,触到他的手指尖,垮了。

灯变换着颜色,杨淑楷又渐渐地融入集体中去。恍恍惚惚地,他发觉先前的眩晕感已然无影无踪,然而在他眼前不断运动着的同学融成一块,影影绰绰。杨淑楷没有被压迫的感觉,同学们游移顿挫,像曼妙的剪影。一场大汗淋漓的演出下来,退场时,杨淑楷闭着眼舐着嘴边的汗水,一股复杂的咸。

脑中的嗡嗡声并没有很快地停止,思绪纷飞。随之纷飞的是灿烂的繁花——在他们班下台后,校长热烈地念了几句贺词,属于这群孩子们的烟火大会便开始了。这是货真价实的烟花,它们拖着长长的彗星般的轨迹,升腾到遥远的夜空中,绚丽地绽放、消散。银河在头顶上潺潺流动,烟火好似掉落在银河中的花朵,一瓣一瓣被水冲散,散落的花瓣铺满了整个天空。深邃的夜空也明亮了。

杨淑楷全身发麻,目瞪口呆,眼里第一次燃起了璀璨的星火。


八、万华镜

生活是苦恼中的推敲。一切的一切都葬于水中。
——リコレクションエンドロウル

早秋时分难得的雾霭朦胧的一天,校园的气氛离欢脱还差很远。操场上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几具倩影,杨淑楷每往前走一步便踩碎了自己激起的涟漪。浅浅的水让他想起了幼儿园的时候与伙伴在小区水池嬉戏的时光。那时的他们脚踩淤泥,踏着青草与落叶围着水池跑跳,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一不小心摔入池塘中,湿了衣服挨了骂。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事了,杨淑楷想,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心掉入水池的年纪。

他转了个弯,看到眼镜男时,心事便从心房脱离,融入周围的雾中了。眼睛男今天依旧戴着标志性的帅气眼镜,便微笑着迎接杨淑楷的到来。杨淑楷注意到眼镜男有一撮头发沾了水珠,晶莹的水珠映着灯辉,摇摇欲坠,显得清丽动人。应该是来的时候淋了雨,杨淑楷想。他没在乎那么多,上前询问冒险小队的最新进展。眼镜男有些尴尬地告诉他冒险小队队员的空闲时间各不相同,本计划着去地下车库的探险旅途便草草取消了;但他话锋一转,说最近找到了别的兴趣,会邀请杨淑楷的参与。他介绍了他最近画的火柴人漫画与写的歌词。

临近午休,杨淑楷看到眼镜男头上还是挂着那串水珠头饰。他心生疑惑:既然是来时淋了雨,那应该早就干了。眼镜男拿着一张小纸条过来给他分享自己改编的歌词,本应津津有味欣赏的杨淑楷这时却走了神,他的眼睛几乎是紧扣着水珠上的那束光。那光忽明忽灭,在眼镜男头顶上奏鸣着,杨淑楷对纸上蹩脚的歌词不再上心了,一心聆听着水珠中蕴着的乐曲。他感到内心的压抑渐渐被清理,心情渐渐地变得开朗起来,有一股半甘半辛的滋味在他心中嗞嗞地冒着泡。他舔了舔嘴唇,手不受控制地轻触了一下那串水珠。

水珠掉了下来,眼镜男一愣怔,不解地微启着嘴看着杨淑楷。杨淑楷呃了一声,眯着眼轻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头发有点湿?” 眼镜男笑了起来,说自己发型乱了,稍微打理一下。

雾气稀了,天空浅浅地染上了一层粉色,云在粉色上油画一般翻卷。杨淑楷内心的泡沫蓦地破裂了,紫红色的汁水在他心中晃荡着。他快步走到厕所旁。厕所的镜子反射着天空的光,扑面而来的是洗手液的芳香和水令人放松的流动声。

杨淑楷的脸清楚地显现着。他怔怔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有些浊重。他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了几口气,准备效仿着眼镜男来小幅度提升个人形象。张开眼时,他低着头,看到了池中不息的流水,脸在其中倒映着波动,一起一伏。水是清爽的淡粉色,杨淑楷像窥见了万华镜一般进入了不知是谁的思绪海洋中,海洋中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了,他慌着神目睹着这一切。

可怜的家庭啊!在社会的重压与传统的浸淫下仍望子成龙的家庭被笼罩在焦躁与无趣当中,家庭关系如蛛网般被无形的手粘连又拂破,无助地随着它所依附的构架所飘动着。想要跳出框外的小蜘蛛被尘埃杂物迷了路,早已接受了自己将一辈子囿于其中的大蜘蛛们一动不动地趴在网上,眼神锋利地,记挂地,求助般地望着小蜘蛛的奋勇爬行。

哗地一声巨响,蛛网被沁人的馥郁和清水淹没了!

可悲的学校啊!金漆的巨钟般庄严地无情地镇压着其中之物,纹丝不动,木然俯视着小世界的孜孜运转。里面无数的机械出不得一点对错——鸣叫的被蒙补,乱窜的被掰直,奇形怪状的被削得规则。巨钟被揭开时,机械们哗啦啦地一拥而出,被补了的被掰了的被削了的逃离着,还在鸣叫着的还在乱窜的还奇形怪状的便在钟内无尽地打着旋绕着弯——出了钟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钟的外面裹层着一腔闪着光的酸水,黑的白的混杂,难解难分,能出来的立马又陷入其中去了……

咣地一声巨响,巨钟被飞扬的水花打碎在洗手台上了!

可叹的社会啊!七零八落的社会在郁悒也在狂欢!学校护着一堵古旧的知识高墙屹立在儿童的思想之上,但未被他们料到的是虚拟秩序在逐渐分崩离析。信息早已渗入规则的夹缝中,与幼小的激烈搏动的心猛烈地撞击在了一起。这颗心来者不拒,吸收了无数随风飘荡的种子,经过不同的肥料的灌溉后不同的种子开始在心上扎根发芽,这堵墙又有什么用处!为修缮这堵高墙, 有多少令人触目惊心的代价?在这高墙之下,在这高墙的淫威之下,人们何时不过着胁肩低首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这高墙能保护得了其中的人们吗?还是这高墙能改善人们的生活?高墙上的砖块真的不昧良心,依旧坚固地挺立着堆砌着吗?这高墙本就是个荒诞之物!假惺惺地立着笑着,身子却瘆人地晃动着,好似随时都能倾倒下来把无数的人砸成肉酱——可能现在它那不牢固的砖头已经一个一个地垮了,冷不丁地掉到好一些人的头上,造成好一些不幸。看看吧,外面的世界…… 外面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真相与伪物,没有善举与恶行……外面是无尽的狂欢、短暂的同盟与分崩离析,外面还在疯了般地变来变去……

随水流去了!

泪止不住地沿着脸的轮廓坠到杨淑楷的下巴上,再滴下去,落到万千水滴并成的水流中。杨淑楷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头扎进水龙头下的瀑布里,凉了眼睛醒了神。


九、断肠信

现在最真实的我究竟在哪里?
拜托了,来给我做个透视看看吧。
——熱愛発覚中

一句玩笑话一语成谶,眼镜男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春天的颜色是浪漫而柔软的,踱过的春风扬着花瓣,轻轻地挠着眼镜男的心底。不自禁地,他也憧憬着种种美好了。曾做过的幻梦朦胧而强烈,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也可能是黑漆漆的,他记不太清楚了,但那若虚若实的地面上闪着光的晶莹泪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是一辈子吗?他不清楚,他没想过这些。他仅仅十岁,涉世未深,只得追寻梦中女孩飘忽的裙裾,那似纱似玻璃的沾水的裙裾的一角。于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被春风的甜腻吹昏了头脑,他悄悄对同桌说了一句自己暗恋自己年级的大队长(这时还是候选人)。

感觉心脏里有水在晃动,搏动也愈发加快了。眼镜男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偷摸刺入他心脏里了。看着大队长在他们班级跳舞拉票,他还嘻嘻哈哈地和同桌打趣。

大概是一周后的一天天明时,眼镜男坐在拥挤的校车上,眼睛望向窗外。窗依然是昨天的窗,有些脏污,有些模糊;但他总觉得天空罩子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感觉像是有层玻璃,有层能感知到却不能看到的薄网;不,不像网,像一张被墨水浸过的纸巾,像一片嵌在眼里的滤镜……校车猛一刹,眼镜男的头撞在了前方的座位上,迷离过去的双眼又重新扩睁了。他怔怔地望着天上浮过的彩云,意识到了自己瞳孔紧缩着,感伤的心情涌上了心头。他不由得抽了下鼻子。

“看看别人班级的学生!看看多优秀!” 班主任毫不吝啬她对别班同学的称赞,转头用眯缝起来的三角眼微笑地看着自己班里的学生。她的笑中有交缠着的一丝羡慕,一丝轻蔑,一丝怜爱,一丝忧忿。新一届干部选举大会上,亮堂的聚光灯下,自信满满的学生们模仿着政客,作着夸张的表演。

大队长候选人提着裙子上台了,风姿绰约,玉音琅然。眼镜男还想着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姿,但他好像不太能够做到了。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有些惊惶,他疑惑地看着那位大队长候选人自信满满的演讲,牙齿咬到了他的舌头。他有点痛,他有点痛苦地喘着气,他疑惑地看着那位大队长自信满满的演讲,他疑惑地看着自己,他猛一转身,看到了周围坐着的观众笑了起来,鼓掌了起来,他看到了周围的观众竟全是自己,天顶上的灯发出摇曳的光,一晃一晃的光迹拖来拖去,渐渐整个天花板都闪着光,光一眨一眨地看着底下的人,看着眼镜男身边的眼镜男自己,看着那位大队长自信满满的演讲,眼镜男身边的眼镜男看着眼镜男……

话筒又啸叫一声,天花板上的灯碎灭了。

眼镜男骤地发觉了现在讲话的不是那位大队长,他眼里好像进沙子了,有一种似哭非哭的情感。讲话声音悄悄地淡去了,礼堂仿佛变成了伽蓝堂。

像寄生虫一般,心中刺痛的感觉日益加剧,眼镜男不得不依着它写下了几行文字。他拿油画棒在上面涂涂画画,荧光笔圈圈点点,再用签字笔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用粉色红色的贴纸仔细粘好信封。由于羞涩与距离感,眼镜男是无法亲手将这封信交到他所倾慕的那人手中的。某天,班里的一位中队长打听到了这个消息,热情地向眼镜男提出了帮助计划:她与大队长将会一起排练舞蹈,彼时正好稍了这封信帮眼镜男转交。眼镜男心中暗暗兴奋,顾不得什么便将信封移交给她了。

信封送出后才是真正值得紧张的时刻,眼镜男不得不每日每夜对信与大队长牵肠挂肚。有时他会做梦,会梦见一个女孩,但他不能记得女孩是谁了,或许是那位大队长吧。醒时的他总茫然若失,有时能看到蓝白枕套上被泪水浸润过留下的污渍。学校的生活远去了……虽然他还是每天来学校上课,虽然他还是每天和同学打趣,但是他感觉学校正顺着一条浑浊的迷迷糊糊的河流迷迷糊糊地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见了。学校的生活好像不是一个整体,好像是破碎了的……眼镜男还是在高调地表演着他的单相思,课后来收集大队长的宣传明信片,周围的同学热情地给他,都嬉笑着;眼镜男开始想办法耍帅了,他有时会把自己的头发弄湿一点点,好像要整理发型似的;他有时把眼镜抬起卡在额头上,有时把眼镜放下挂在脖子上;他走路经常插着口袋,衬衫也塞进裤子里。

校车的拥挤让衬衫裤子的褶皱使他感到有些不太舒服的一个黄昏,天气有些差,灰蒙蒙的天被魔物一般的烈阳接管了,橙色黑色四处散逸。车颠簸着,他慭慭地看着这颗灼耀的星,看着光环的弥漫,看着光轮的坍缩,看着光芒的藏匿。云又遮盖了天,天彻底变成了一滩浑水。眼镜男下了车,母亲拿着伞来接他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眼镜男跟着母亲阴沉沉地走着。可能是雨让他的心情忧郁起来了,“咔嚓”,他蓦地踩上了一根朽烂了的树枝,树枝断了。雨哗啦啦地,他的鞋上沾上了泥土与脏水,在玄关时母亲显然是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眼镜男一声不吭地上了楼,他母亲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发觉茶桌旁零星种着的几株蓝雪花枯了,原本白皙的花瓣上显露出了虫蛀般的褐色与不自然的蜷曲。他对买回来没多久就这般死去的花有些厌恶。他如往常般回到房间放了书包,独处时光让他的心又炽热起来。明天的造型让他感到纠结,最终他决定偷偷地把母亲的墨镜拿过来。于是趁着母亲外出买菜的傍晚,雨已经停了,他偷摸地开始搜寻墨镜。夕阳斜下从天空滚落,他加快了搜索速度,希望趁着阳光滞留时试用墨镜的遮阳功效。终于,他踩着椅子在建造成壁炉一般的电视桌台上找到了母亲那镜片有些粉红颜色的墨镜,墨镜脚在暮阳下显着一丝金色。他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墨镜望向落地窗外的景物,太阳还剩弓弦般的一条边,他张望着透过被阳光染得殷红的镜片盯着残阳,要吞噬了它似的。

“咔嚓”,太阳弓弦灭了,最后一缕阳光也亡失了,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但……好像不是太阳弓弦绷断的响声……

眼镜男透过被漆黑的镜片盯着电视桌台上邋遢的两片纸,他感觉他总在哪里见过这两张纸。他还没看见那两张纸的全貌……但总感觉自己有截肠子断了一般,他昏昏地从椅子上踏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两张纸下方,伸手够到了纸的一角。

他浑身软了……他不愿也不敢把纸拿下来……

少顷,他母亲回来了,看到了自己儿子戴着自己的墨镜傻傻地对着两张纸发愣。母亲掠过客厅,转进厨房,把菜放下,拿起了菜刀,缓缓开口道:“老师给我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刹那间,千万种情绪从胃涌上喉咙,他支支吾吾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边是菜刀沉闷地砸到砧板上的声音,哒、哒、哒,萦绕着……他感到菜刀好像砍在他手上,喉咙上,砍在他肠子上……哒、哒、哒,回响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漆黑的墨镜阻挡了他的视线一般。他垂着头回房去了,他的心滴了一路血,也可能是他身体的其他地方。

内心酝酿着对感情的感叹,眼镜男无言,他一片迷惘。

哭泣的夜里,母亲带着怨怒冲进房,把他枕下的印满大队长照片的明信片扯得稀烂撕得粉碎。明信片上的泪点还未风干,他看着大队长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哽咽声断断续续。母亲把几片明信片碎屑扔进垃圾箱里离去了。他的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待到呼吸节奏基本正常时,他靠着阳台的扶手透过眼镜浑浊漆黑的镜片蔑着皓月的苍凉孤惨,两行泪凝在了他被风夹得生疼的脸上,他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紧紧地攥着手中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的褶皱,但三两明信片碎屑到底还是被风卷走了,零零落落地向晦夜飞去。

眼镜男的嘴颤动了下,他望着碎屑愈远愈小,消在天上,他目光的聚焦也忽地散糊了。


十、湮汩

说起来,这重复着轮回的业障,
理所当然令人生厌。
——葬列

距离杨淑楷在厕所洗头被发现已经有二十分钟了。

老师把他押到教室里。头发淋漓者和老师的一齐出现使得洋溢着欢乐气氛的课室乍地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水从头上滴落和眼睛眨巴眨巴的声音。杳溟阴郁,雷声阵阵,杨淑楷感到腿有些酸麻,老师尖锐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脸上、腿上。同学们静待老师开口,结果老师只言未发,过不多时校长驾到了。校长带着严肃的神色将杨淑楷和这个班领到操场上。这已经是最后一节课的尾声,铅云泱漭,雨声未至,操场上站着几十尊石像,每个都表情凝默,神情惨淡。五分钟过去了,放学铃打响,校长脸上的皱纹动了一动。她的手微颤地举着话筒,略一蹙眉,使劲地讲出了:

“昨天英语口语考试的排名已经出来了,三年级取得了较好的成绩。我现在来公布一下排名和各个班级的均分。三(4)班,第一名,均分 91.8;三(6)班,第二名,均分 90.2;三(3)班,第三名,均分 89.5;三(2)班,第四名,均分 88.6;三(5)班,第五名,均分 88.3;三(1)班,第六名,均分 87.4。”

又是一个第六呢……三(1)班的同学站在操场上受到了校长的直视也不免难堪了。

“虽然排名是这样,但几乎每个班都有一些成绩非常差的学生。这些学生与均分差了有些远,我现在报一下名字。三(6)班我修院、三(3)班蒋佳成、三(3)班许家豪、三(2)班胡青宬、三(2)班鲁岳程、三(5)班杨淑楷、三(5)班孙祥语、三(1)班徐成红、三(1)班刘枫凯、三(1)班王瀚瑞、三(1)班陈冠熙、三(1)班单羽阳。希望这些同学能够找到自己的任课老师好好了解一下情况,想想自己为什么没能发挥好!” 校长震声。

杨淑楷没有站在班级里,他站在班主任旁边,也是主席台边。面对着整个班级。他看到有一些人把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他愕然了。风加大了。

上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他注意到了小区花园里的杜鹃。杜鹃似火翻飞,亮丽的颜色勾着他的心魄。他不禁伸手想要碰触,但杜鹃忽地摇身,他的眼前显露出夹竹桃的悲怆艳影。他吓了一跳,赶紧将发抖的手缩了回来。第二天傍晚,他看到花丛中盛开的还是杜鹃;凑近点看,绽放的夹竹桃在黝黝发黑。第三天夜里,他看到杜鹃中参杂着夹竹桃,夹竹桃中生长了一株杜鹃……他实在分不清那是夹竹桃还是杜鹃了。

水……水池……

他想起了在小区的水池旁嬉戏的那个晌午。大考过后回家,小得可怕的小区也因为空旷无人而显得辽阔了起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偶有车辆从远处驶过。池水浑浊难以见底,深绿色的水给了他一种压迫感,让他感觉这宁静的水面随时可能吞噬了他。他眼神暂离,跳到一旁树林的小路上。树枝在他头上慢晃,他看着树叶缝隙中的阳光出神。晚春的阳光并不带太多激情,但杨淑楷的冲动却越来越大——他要抓住树枝!他抓住树枝向上爬,努力屈臂折腰,将脚扣在树上。他手臂伸缩,右手触到了更高的树枝,便不假思索地紧紧握住了。脚再一次松开,他把左手也搭了上去。泥土的气味渐渐扩散,没有鸟从空中飞过。手有点痒了,杨淑楷皱了皱眉,把右手松开——还是痒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发痒?杨淑楷想挠挠,但不能松开左手。他手指压着树枝,有些肿痛了,但左手也开始痒了。为什么痒?为什么痒?杨淑楷质问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依旧庄严,依旧高悬,依旧没有激情,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生机。他的血液循环受阻了,奇痒加剧,他无助地看着太阳,好似太阳能给予他什么帮助——不能。太阳伸着它湿黏的舌头舔舐着杨淑楷的手,杨淑楷的手上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火辣辣的感觉。为什么痒?为什么痒?他怒视着太阳,怒视着树,他没法不松手,他脚晃着,他要找到一个落脚点。他不能不依靠手就找到落脚点!手像一截废木头一样挂在树上,要没力气了。闭上了眼。杨淑楷从树上摔落到地上,泥土味、朽木味、枯叶味、青草味霎时间充斥了他的感官。他仰着四肢趴在软绵绵的土上,吸着空气……痒!!杨淑楷猛地睁开眼睛,发觉手上满当当的蚂蚁的尸体,布满了蚂蚁渣子蚂蚁片蚂蚁粒,红色的蚂蚁就像涂了血的黑蚂蚁一样。呜哇啊啊啊!杨淑楷赶忙推开手,却感受到了下颌的痒——移动着, 缓慢地移动着,往脸颊的方向——痒——杨淑楷清晰地感受到了蚂蚁好几条腿的蠢蠢蠕动与摆前摆后。杨淑楷抓狂了!他分不清这是勃勃生机还是奄奄殁气,太阳被荫翳完全遮没了,泥土中传来了古旧而遥远的呼唤声,周围的石头好像跳动了起来……

校长的发言渐渐结束了,但还是站在台上怒视着三(1)班的人群。班主任和同学们的目光扎得杨淑楷浑身发痒,校长也把眼光对准了他。茫茫人群的注视下,他的头颅渐渐低下,然后像没有生命般垂搭在躯干上。

尽管在空空的操场上,杨淑楷还是感觉自己被幽闭在了狭窄的洞窟里。这群人好像就是洞窟上倒吊的蝙蝠!这群人双眼谲诈,缩头缩尾,没必要地用自己的翅膀把自己护住,护得紧紧的!杨淑楷深知翅膀是拿来飞的,他没作声。他不敢作声,他等着自己能从这乌烟瘴气的洞窟中脱身的那一刻。过了一段时间,校长缓缓拿起话筒,让三(1)班的学生们从教室离开,除了杨淑楷。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与此同时放学的学生们也都堵到校门口等着家长来接。杨淑楷已经赶不上校车了,班主任让杨淑楷继续站在主席台边站十几分钟后再来找她给杨淑楷的家长打电话。杨淑楷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小声。

晚春的一天,无论是杜鹃还是夹竹桃都枯蔫了。花茎低垂,花瓣上狰狞的伤口中满溢出了灰色的梦。

水……水池……

水池被风激起了涟漪。热爱冒险的杨淑楷在冒险小队没声了之后还是会在小区冒险和练习跑酷。小小的他看着电脑上那群健步如飞、机灵敏捷的人用着一个又一个帅气的动作翻越常人难以想象的障碍时,他感受到了人类潜能的无限,他舌挢不下。这个小区小得可怜,广场比他的操场小几倍,树林中的树甚至没围着学校操场种的一圈树多。但即便如此,一弯黑色的石阶、车库旁的坡与高墙还有寥寥四根柱子还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当然还有那滩浑水。讽刺的是,这滩污浊的浑水确实令这又小又浅的水池看上去幽邃了许多。水池中间有一堵矮墙,比水池旁的地面高出几十厘米,这堵墙连着池岸,但离池上弯曲的小桥也有接近一米的距离。放学后难得有时间在小区玩耍的一个下午,杨淑楷正练习着定点跳与金刚跳,在黑石阶上来来回回了四五十次。厌倦了石阶,他又跑到水池旁看着水池,他跳上矮墙,从矮墙上跳到小桥,从小桥上跳到石凳上,从一个石凳上又跳到另一个石凳上……他就这样在这道具稀缺的小区里蹦蹦跳跳,直到他注意到那堵矮墙。矮墙上裹着一层棕色的淤泥,红褐色的砖块歪歪斜斜地砌在一起,夹缝中有几棵草探出头来。杨淑楷在桥上看着涟漪撞到墙然后碎散了开去,他不禁身体前倾,脚踏在桥的边缘,双手搭在了墙上,身体像小石桥与矮墙之间的一座人肉拱桥一般与地面形成了二十度的夹角。

墙上扬起尘屑,他清楚地看到了红砖剥蚀了的粉末粘在他的手掌上。凉风习习,天空旷远,柳树的枝条轻柔地在水面上晃动,但柳树已经没有嫩绿的叶子了,只留下深褐色的树干上无数根浅棕色的树枝像干瘪无光的烟火一样向上弯曲再向下垂落,形成一个抛物线。杨淑楷看到这棵失了叶子的树时心里的酸痛在鼻腔里作响,他想过去看看柳树,也想看看柳树旁那半截死鱼的精确模样。他手一撑,身体向后仰起,但又前倾了,手回到了红砖上,红砖犀利的边角戳得他手掌疼痛。

呃……现在已经不会这种事了,杨淑楷想。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心掉入水池的年纪。杨淑楷双手再一次奋力一撑,身体与地面形成了 50° 的夹角。不够,他直立不起来。他的手回到了红砖上,红砖犀利的边角戳得他手掌疼痛。他发觉手臂的力量越来越弱了,他死撑着红砖,脑子里满是脱身之法,但思绪又像线球一样缠绕在了一起,越来越乱,越来越乱,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破除自己这个尴尬的姿势了。

周围没人,只有飞过的麻雀眼里浮着鄙夷不屑的笑意。杨淑楷的呼吸乱了节奏了。他感知到了手臂的力量正在流失,他感受到了大脑正在过载,大脑的温度上升要烧起来了,手臂也要烧起来了,墙壁的碎屑滑落到池子里,沉到池子渊黑的污水里去了,脚难以钉在原先的位置上,腿的力量也在流失,鞋摩擦着地面。脚向后滑去了。他手一软。

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杨淑楷一人。雨点劈头盖脸地朝杨淑楷打来,混着厕所的自来水一起沿着他的脸往下掉。他看到了教学楼里的笑声,看到了笑声中的嫌弃味道。他立在主席台旁,主席台上的校旗在冷雨中飘扬。这矮矮的主席台上曾站过多少光荣的学生,自己终究还是只能站在它旁边吗,杨淑楷怅然。

下着雨的城市,顶楼露台,可见的空调外机,不可见的雾霭朦胧的都市。参差不齐的房屋,参差不齐的人。树木不协调地被种在缝隙里。底下是这座城市的生灵。杨淑楷站在阳台边缘扶着栏杆朝下望去,从这里跳下的想法……大概是不会有的吧?也曾幻想过,跃下,化蝶,新生,“头朝下地坠落着,在空中,在讴歌爱,与这夜晚街道中不断迫近的喧嚣混杂在一起。” 这始终是遐想。

杨淑楷知道老师彻底将他弃置了,这个学校彻底将他弃置了。他的脚很难使上力气,冒着雨蹒跚到了果园。他看到了果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校园中的果园。其他同学应该很少能像自己一样看到自己学校的果园吧,他们之前都在教室写作业呢,现在校园里应该只剩下教师了。他想着。果园里的花坚强地在雨中招展,他干脆在果园的泥地里躺了下来,感受早夏暮雨给他的洗礼。他伸出左手体会着这花锦世界的芬芳迷幻与果园烂泥的黏腻阴湿。暗蓝色辽旷的天幕上,缤纷的群星陡地急速坠落,又在他圆睁的眼珠子前停顿,最后飘浮在半空。太空是多么美妙的幻想圣地啊,星星在他眼中旋转,这是人们了解最少的地方!杨淑楷流出了泪珠,他酸涩的泪点伴着自遥远九霄洒落的晶泪碎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泛起青玄玄的银光。他痛苦地看向教学楼,难道你们对群星和这浩瀚广袤的宇宙的了解就一定比我多吗?你们丢失了这珍贵的幻想不觉得可悲吗?但杨淑楷心中燃起的火还是被雨浇灭了。他进了梦境,他看到了虚无却美丽的幻影,他看到了温柔的海和湿漉漉的海风,他看到了漫天的香甜的泡沫。幻影向他展开了双臂,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哽咽着对他细声说道:

一起约定好,
让我们一起飞越鹈鹕星系,
成为一束光吧,
这是秘密哦。

脚向后滑去了。他手一软。杨淑楷掉进水池,五浊恶水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Quotes

  • ツミキ《スイサイ/アンブレラ/ロクガツ/ドライフラワ》
  • 椎名林檎《迷彩》
  • ツミキ《グラウンドゼロ》
  • 椎名林檎《赤道を越えたら》
  • キタニタツヤ《夢遊病者は此岸にて》
  • 椎名林檎《浴室》
  • 東京事変《黄昏泣き》
  • ツミキ的《リコレクションエンドロウル》
  • 椎名林檎《熱愛発覚中》
  • 椎名林檎《葬列》
  • キタニタツヤ《芥の部屋は錆色に沈む》
  • ツミキ《トウキョウダイバアフェイクショウ》
  • Cö shu Nie 《ペリカン号でどこまで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