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经历了在粉丝圈边缘仅仅几个月的摸爬滚打与网络观察以及夜以继日的选秀节目观看体验,尚未看完节目的我发现 《创造营 2020》 对比起 《创造营 2021》 有非常明显且生硬的加工痕迹,让我自己的观看体验大打折扣,当然这也可能是导致 《创造营 2020 》 的人气相比历届 《创造营》 以及 《创造营 2021 》 来说都要低下的原因之一。我想在本文中用我个人的观点简述一下为什么它令我个人感到稍许不适,并用我现有的知识去对其进行一系列的批评。
关键词:《佐贺偶像是传奇》、偶像、粉丝、《创造营》、消费、动物化的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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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佐贺偶像是传奇》 看偶像身份的变迁
爱与青春的原声乐器 SAGA!


有着通透肌肤、忧郁表情的美人僵尸 4 号。性格保守且自虐,对于 “偶像” 抱有强烈的信念,在偶像团体フランシュシュ 7 人当中唱功是最强的。1964 年 9 月 2 日生,1983 年 12 月 6 日遭遇空难逝世,享年 19 岁。
她的名字叫绀野纯子,是 1980 年偶像热潮的红人,传说的昭和偶像(伝説の昭和アイドル),日本 “昭和偶像” 的代表人物。在 TV 动画 《佐贺偶像是传奇》 中被巽幸太郎使用不明手段复活,参与他策划的僵尸偶像拯救佐贺的 “僵尸乐园偶像计划”。
在 《佐贺偶像是传奇》 第 6 话的粉丝见面会中,她说出了:“偶像是在舞台上俘获粉丝的存在。这种事,哪里像是偶像该有的样子啊?” 昭和偶像仅属于于电视上的闪耀巨星,是媒介中的虚构存在。在那个时代,偶像是人们心中的完人,才艺至臻与颜值惊世缺一不可。原属于昭和的她被置于平成与令和的交接处,年轻的气盛与 anachronism 让她无法接受日本现代社会的偶像传统。这种 “偶像概念” 的分崩离析也是她个人身份的崩塌,换句话说,抛弃了昭和偶像概念的现代偶像系统也意味着她所坚信的、追求的偶像形象被社会残忍地否决了。


她们所满足的是 20 世纪人们对偶像的理想化举措,努力向着人们脑内设定的崇高客体跋涉。偶像不应该是亲民的,不应被允许与常人互动,她们是被崇拜、被仰慕、被疯狂追求的对象。收视率是衡量昭和偶像人气的首要指标,粉丝似乎与偶像的存在没有直接的联系,表象上来看脱离了粉丝的偶像依旧是那个被崇拜、被仰慕、被疯狂追求的存在,因为她们的身周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这种锋芒无法被掩隐。“偶像并不是依赖粉丝好意的存在”,绀野纯子如是说道。用 etymology 的角度来看,“偶像崇拜” 本是对图腾、神话人物到对祖先、圣人、英雄人物等的崇敬。显然,祖先可从没依赖后人的崇拜而过活;然而,祖先、圣人、英雄人物的形象究竟是由人们脑内构建出来的 fiction 还是属于一个人物可有的 characteristic?


孑孑独奏的原声吉他啊,在杏黄色的云下被大众所聆听的你,在鸿雁掠过的琥珀晚霞下反思奇迹的你,看着从窗中透过的洒满尘世的神圣光芒。电视屏幕上的一块熟悉的画面被反光遮碍,宁静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你离那束光还有多远?
夕焼けを遠く見送って(目送晚霞消逝远去)
明日が迎えに来てくれるの(明日会来迎接我么)
解けかけ枝 垂れたポ二一テ一ル(快要解开分叉 垂下的马尾辫)
紅く色づいた恋心(浸染唐红色的恋慕之心)
——50 と 4 つの忘れ物
纯情电子乐器 SAGA!
黑色短发上戴着黄色花瓣发饰的僵尸 3 号。虽然擅长唱歌,但本人对跳舞更有自信。性格要强,毫不掩饰自己的心里话。1992 年 3 月 7 日生,2008 年 8 月 4 日的雷电雨中,在空旷的演唱会现场演出时遭遇雷击而逝世,享年 16 岁。逝世前在台上屹立不倒,手指天空,被后人称作 “雷打不动的 C 位”。
她的名字叫水野爱,是在 2000 年以后的偶像战国时代中人气绝顶的偶像组合中无法撼动的 C 位,传说的平成偶像(伝説の平成アイドル)。在 TV 动画 《佐贺偶像是传奇》 中被巽幸太郎使用不明手段复活,参与他策划的僵尸偶像拯救佐贺的 “僵尸乐园偶像计划”。
在 《佐贺偶像是传奇》 第 6 话的粉丝见面会后,她与绀野纯子因对粉丝的态度意见不合而起了争执。她认为若想在短时间内获得高人气,必须摒弃昭和时代偶像奉行的 “过时的尊严论”,而更注重于如何成为对粉丝而言更亲切的存在。


我先简述一下偶像文化在此发生的剧变。随着平成年代的来临以及泡沫经济的崩溃,音乐节目的停播情况越来越常见,媒体的曝光率锐减,依靠电视存活的偶像需要寻找新的生存方式。社会现象级的选秀节目《ASAYAN》为偶像产业注入了新的活力与生命。正如各种文献中所称的 “纪实性”,偶像的亲民以及真实逐渐成为了准则。
AKB48 的出现,奠定了选秀节目的基本形式。从昭和到平成:回溯日本“偶像”的变迁史 一文中写道:
参与投票的粉丝,他们掌握着开启 “故事” 大门的 “钥匙”。设身于此场合下的粉丝们不仅是应援自己推的成员以及 AKB48,更是整个 “故事” 走向的决策者。 当粉丝处在这样的位置时,说明平成偶像的活动方式与昭和已经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偶像形象从中森明菜 “太阳之子” 这般无法企及的崇高形象朝着后藤真希这样的 “亲切的追寻梦想的普通人” 转变,“偶像同伴化” 的风潮袭卷日本。在偶像形象这样表层肌理的转向下,偶像的隐性目标:表演,也从在 “精心准备的惊为天人的舞台上演出” 转化成了不仅需要在舞台上演出,更需要在 “生活剧场” 中表演的形式。“生活剧场” 交织着纪实与故事,这一部分对平成偶像来说可能要比前者更为重要。
厄文 · 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 **“ 拟剧论 ”(dramaturgy)**可能能够作为此转向的理论依据。戈夫曼指出人在日常生活的不同场合中,会基于文化价值观、社会礼仪、以及人对彼此的预期,而作出不同的类似于戏剧表演的行为(Mitchell, 1978)。剧场包括前台与后台:前台是为观众规定的特定情境的舞台部分,在偶像文化中便是表演用的 “舞台”;后台是更为隐私的,只有关系更为密切的人才被允许看到的区域。在偶像这一变迁的过程中,偶像的 “后台” 似乎渐渐展露在了观众眼前:拿 《创造营》 来举个例子,除去各类舞台,练习生们的日常被细致地得到展现——练习中的努力、交流、互动,甚至化妆、睡觉都会出现在镜头中。粉丝们好似能直接观测到这一 “后台”,与自己的偶像们的关系好似更加亲密、熟悉;然而,与其说这是 “后台”,倒不如说这更类似一种 “全景敞视”。若将福柯的权力机制套用到 《创造营》 中,不难发现 “观众之眼” 在其中作为一种狱警/权力的体现,使得练习生不可能真正地表露自我,展现真实。这一 “后台” 也仅仅是披着后台模样的前台而已, 《创造营》 中的练习生们在其中依然需要无时无刻地进行 “印象管理”,塑造自己在观众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但与昭和偶像的 “神秘化表演” ——与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从而使别人产生一种崇敬心理——不同,平成偶像与 《创造营》 练习生们的表演体现出了真实感,让人们认为自己对偶像熟悉了解,更加亲密。从昭和到平成:回溯日本“偶像”的变迁史 中也有指出:
平成的偶像已经变成一种生存方式了。让他们表现的领域不仅仅只是歌曲、电视剧等作品,也扩散至甚至是包含私生活在内的人生全貌,这也与粉丝谋求偶像成为自己人生同伴的需求达成一致。
粉丝如今崇拜偶像并不是想要敬仰神明,而是在谋求自己人生的同伴。这与数据库什么的也能搭边。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的偶像节目中要那么注重偶像的 “成长”,因为这种 “成长” 才是激励平凡的人们朝着梦想努力的多巴胺与肾上腺素。 《佐贺偶像是传奇》 中也是这么一个故事——七名不同时代的传说(除了源樱)聚集在一起,为了拯救佐贺而磨合、成长。这就是现代偶像纪实性与故事性的体现。当然偶像动画与现实中的偶像不可相提并论,但 《佐贺偶像是传奇》 与 《创造营》 极为类似的一点便是它们都注重偶像们的成长与磨练,偶像们的交互与生活,以及舞台的展现,只不过在其中没有 “选秀” 元素的存在。它同样也能给人带来感动与动力。


倒错与失衡,《创造营 2020》 做错了什么?
有了上文的基础,我们便能回过头来看 《创造营 2020》。
这一次创造营的 slogan 是“敢,我有万丈光芒”,节目中也处处突出这个“敢”,突出学员们的勇气与努力。这本是件挺好的事情。然而,它似乎把打造一个女团的重要性放得过于高了。可能是想沿袭 《创造 101》 的模式,以开创 “中国顶尖偶像团体” 为理念,但选秀节目的目的可远不止打造女团。
首先,《创造营》 成团后的团综都需要大平台腾讯视频来打造,直接将没有腾讯视频会员以及没有 vpn 的人拒之门外。然而,没有 “观看选秀节目” 这一独特经历的路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无端地粉上一名没有其余综艺活动的偶像的,这个团体必然遭到重重阻碍。更不用提运营了,就拿 《创造营 2021》 的男子偶像团体 INTO1 来说,成团后哇唧唧哇的运营与选秀本身的魅力相比显得相形见绌,表演活动中的编舞、运镜、造型等等皆令人诟病。如此不尽人意的团体运营是粉丝们想看到的吗?而且,当粉丝给偶像投票的时候,难道真的有以“打造顶尖偶像团体”为目标吗?我相信没有人在乎这个团,在乎的只是我担能不能出道罢了。资本就不必赘述了,故唯二能决定谁出道的因素:粉丝和资本,都是在为一个个偶像个体着想。看看 INTO1,拥有近 20 年舞蹈经验的赞丸和拥有几个月舞蹈经验的 AK 张嘉元在一个团内跳舞,这样个人特色鲜明的组合对编舞和作曲扬长避短的能力有着极高的要求;但 INTO1 首秀上编舞似乎并没有体现扬长避短反而是有点扬短避长了(这里不是说 AK 张嘉元不好,只是他们的特长在首秀这样的编舞与作曲下不仅无法得到体现反而有点暴露他们的短板)。再说了,成团的背后除了有粉丝的撑腰更有资本的介入,“有能力就成团”在此并不是天经地义。这些都是后话,我只想质问一句粉丝们真正想看的是这个选秀节目中的故事与纪实还是出道后的这个偶像团体?相信大家心中都有答案。(不过对比 《创造 101》,《创造营 2021》 的节目特色里没写“让国内女团以此为契机得到更长远的发展”,反而是强调了国际交流与多元文化,《创造营 2021》 在这一点上做的还是非常不错的。 )

当我们对比中森明菜与 AKB48 的神 7,会发现叙事的根本差别:粉丝们不在被偶像在荧幕前所展现的 “努力” 打动(努力必不可少,但努力基本不是现代粉丝消费偶像的指标,相对地,当展现努力程度的场面不能把控好的话反而会遭到观众反感)。再次引用从昭和到平成:回溯日本“偶像”的变迁史 的一句话,“纪实性与故事性之间还存在着一种紧张的关系。究其原因,故事本身就是 ‘创造出来的东西’,与此相对的 ‘真实纪录’ 却不能加入太多人为的成分。”话题回到我们的批评对象 《创造营 2020》,我发现其中有许多疑似人为的、较为生硬的加工。(这里疑似人为的原因就是较为生硬)
比如在主题曲考核中带有开摆倾向的选手张艺凡说道: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摆烂谁都想摆,但是之后又安排了一个练习生们安慰张艺凡的桥段,突出张艺凡给自己的压力过大导致心态快寄了:

这种故事线我就不是很买账:前脚在别人认真训练的时候开心玩耍后脚就快不行了,而且队友解释道:“本来她是芭蕾舞专业的,现在这个舞种和她之前的专业差距很大。所以她哭也是能理解的。”

可能确实能理解吧,但是这个节目中有很多没跳过舞的练习生啊。这里不是说马思惠用这个理由来理解张艺凡哭有问题,毕竟前面也提到了营内的全景敞视机制,她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印象管理”。然而,《消费社会》 指出:
在于多亏了及技术支持,多亏了电视广播技术传媒而得以实现的对事件和世界的剪辑,它们被剪辑成了连续、承接、不矛盾的信息——可与广播节目抽象时空中的其他符号进行并置组合的符号。那么我们消费的,并不是本来意义上的某一场景或画面:而是一切可能的场景承接之潜在性——以及对节目承接和剪辑规律的确信,即它们绝不会冒险将不同于其他许多场景与符号的东西突然插进去。
这个节目是存在“剪辑”的。
节目的故事性需要通过“剪辑”来 achieve,舞台上是几乎不能进行剪辑的,只能切换机位,但具有故事性的日常极大程度上就是通过“剪辑”来体现的。再进一步,我们可以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镜头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即“它们绝不会冒险将不同于其他许多场景与符号的东西突然插进去。 ”这么看来,上述精心排布、剪辑而成的故事就显得生硬不自然,因为其中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这个节目的故事线中还有其他的部分让人不适,比如这个过于严苛的赛制、那些每天不睡觉的练习生、古怪的花体字插入等等。观感比 《创造营 2021》 差了太多(个人观点),可能是 《创造营 2021》 为后车之师的原因。
总的来说,正如在“动物化后现代”及其不满:御宅族的文化政治的讲座中王钦老师用日本的女子偶像团体 AKB48 举的例子,偶像的 “形象” 比她们的唱跳功底其实是更重要的, 我认为目前在国内的偶像选秀节目中,将 “努力” 作为标牌并将其一次次地圈画、高亮并不能真正打动人心。 《创造营 2020》 可能太过注重“女团选拔”了,赛制非常严苛,主打 “敢,我有万丈光芒”;然而 《创造营 2020》 中呈现出来的是昭和与平成偶像形象的倒错:节目组企图用昭和偶像本应隐藏的努力一面去体现平成偶像的日常与成长。显然节目组是失败的:故事生硬,应该被体现的被让位给了需要被隐匿的,这种失衡令观感大幅度下降(个人观点)。
现代的偶像系统已然不适用这种昭和的方式,而更应注重偶像的“邻近性”(proximity)。王钦老师引用日本学者斋藤环的 《形象精神分析》 以及东浩纪 《动物化的后现代》,阐释了偶像系统的内面:
虽然或正因为通过这类活动而建立起来的粉丝与偶像之间的想象性 “直接” 关系(或称之为 “养成模式”)只不过是 “幻想”,粉丝们才更依存于这个 “想象的共同体”。与 “他者” 的相遇在 AKB48 的粉丝这里得到了犬儒主义式的翻转:AKB48 一方面不断诉诸日常生活中与他者相遇的伦理性关系,另一方面又邀请人们直接将这一语境构成转化为 “数据库” 的情报集合,以启动被东浩纪称为 “小型叙事” 的 “二次创作”。
粉丝们以反讽的姿态确立的与偶像的 “无中介” 关系,以及一系列自觉的 “数据库” 式的消费,才是 AKB48 现象的特殊之处。
结语
当粉丝们为了支持自己的偶像而花钱购买节目联名产品后大量浪费,众人将矛头直指粉丝。国家重拳出击!耽改选秀被全面叫停,广电怒斥流量偶像一锤定音 中有言道:“不管是偶像还是粉丝身上的选秀节目都到了一个转折点,靠着打投选出来的偶像,其实最终也不过就是个问题艺人,而这些人又凭什么能做偶像?但是对于这些丑闻,粉丝们却全然不知,不断地被引导、被洗脑,继续为偶像应援,甚至不惜陷入罪恶深渊,实在是令人心寒。”在整治饭圈乱象的热潮下,《创造营 2020》 企图在选秀中打造实力强劲的女团,强调“敢,我有万丈光芒”的“正能量”。它最终还是在一片浑浊的阴霾中自我挣扎,身上沾满了过去时代的灰尘。如今,选秀这座遍布病毒的城市已被人们封禁,但其中对病毒一无所知的人们早已移居别处。
什么时候在这片广阔的疆土上,人们能撕下自己苟延残喘的褴褛外衣,面对、走进已经降临的动物化的后现代?
References
- Mitchell, J. N. Social Exchange, Dramaturgy and Ethnomethodology: Toward a Paradigmatic Synthesis. New York: Elsevier. 1978
- 《消费社会》,鲍德里亚,113
- “动物化后现代”及其不满:御宅族的文化政治
- 从昭和到平成:回溯日本“偶像”的变迁史
- 国家重拳出击!耽改选秀被全面叫停,广电怒斥流量偶像一锤定音